余发苍苍大半白。老矣。然心盛志强。殆逾壮岁。方思追古人千载之上。而躬驾以从之。若吾生固未可涯。吾志终于必酬者。术者见谓寿当逾耋。虽心知其谬言。然颇自喜。且意其诚然。以谓天尚欲使斯人有知。固当锡之大年。以觉后世之昏昏者。其不忍遽夺之也。至于文章之事。常自病弱于才。度终不逮古人。如司马氏韩氏。皆所谓天授非但人力之为。次则欧阳氏曾氏王氏。固亦能者。然欧文之盛者不能过二十篇。曾与王不能过十篇。皆有辙迹可寻。
未尝绝人攀跻之路。努力为之。殆不难到。去岁试作五七篇。谓颇贤于畴昔。及取三子之盛者较焉。犹似远逊之者。非学识论议之不逮。其机趣气运之得于自然者。未可骤而几也。彼积其功与力之勤动于其天。而诣力适与之会。莫知其然而自至者也。然且不能皆然。则功与力其所自致而天。不可以常遇也。尝自度欲与之并。非更十年二十年。殆未可期。顾生平志愿。又有大于此者。竭十年二十年之心与力。仅以文人自名。尤私心所弗。以是屏去不复为。
今一年矣。然时用往来于心。公爱我者。谓当决然弃之邪。抑且羁靡勿绝。两利而俱存之邪。艺之至者不两能。播种多者抑无求而不获。公将何以教之。儿子鸿业。质地拙鲁。顷又委以家事。遂废学。次者以后季弟。资亦中人。文义浅者。粗能省悟而已。远近来问学者数辈。类非杰特之才。近日湖湘间。人材稍替。有高资者。又好为闳大自肆之谈。诵说西京。而薄视唐宋以下。文章经学。大抵皆然。亦风会之一变也。南屏敦笃好古。翛然尘壒之外。南中殆罕比伦。
惜其皤然老矣。顷约秋凉来访。并相携为衡嶷之游。不卜能否必践。云仙成县志后。又任通志之役。敝精力于考订。而身心少所资裨。岁月滔滔。殊可念也。其它朋游中少相益者。年岁渐增。雅不喜与浮华少年相接。人亦不乐近之。孤陋岑寂。颇以寡闻自吊。此其酷耳。先人之葬越十年。形家多不谓吉。且疑其水。惧不可以久托。乃复躬自营度。已别卜地。于六月改厝矣。久思乞铭阁下。虑事冗或不暇为。迟迟至今。然终不敢以属他人。以夙无相知之雅。
徒饰浮词。以诬先德。非心所安也。谨具行述大。敬求赐之铭章。以光泉壤。世世子孙。感幸无似。撰成时并乞妙墨书寄。已卜期腊月修墓。文到便上石也。
复刘霞仙中丞书 曾国藩
十二月初接八月二十六日惠书。及绎礼堂记。敬承兴居康胜。勤学不倦。所居疑在蓬岛之间。置身若在周秦以前。非泊然寡营。观物深窈。翫希声而友前哲。殆未足语于此。研究三礼。洞澈先王经世宰物之本。达于义理之原。遂欲有所撰述。以觉后世之昏迷。甚盛甚盛。钦企何穷。国藩亦尝粗涉礼经之藩。官事繁。莫竟其业。所以阻滞而不达者。约有数端。盖礼莫重于祭。祭莫大于郊庙。而郊祀祼献之节。宗庙时享之仪。久失其传。虽经后儒殷勤修补。
而漏不完。较之特牲少牢馈食两篇。详迥殊。无由窥见天子诸侯大祭森严之典。军礼既居五礼之一。吾意必有专篇细目。如戚元敬氏所纪各号令者。使五两卒旅。有等而不干。坐作进退。率循而不越。今十七篇独无军礼。而江氏永秦氏蕙田所辑。乃仅以兵制田猎车战舟师马政等类当之。使先王行军之礼。无绪可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古礼残阙若此。则其它虽可详考。又奚足以经纶万物。前哲化民成俗之道。礼乐并重。而国子之教乐为专精。乐之至者。
能使凤仪兽舞。后圣千载。闻之忘味。欲窥圣神制作。岂能置声乐于不讲。国藩于律吕乐舞。茫无所解。而历算之学。有关于制器审音者。亦终身未及问津。老钝无闻。用为深耻。夫不明古乐。终不能研穷古礼。国藩之私憾也。郊庙祭仪及军礼等。残缺无征。千古之公憾也。是皆用以自沮而不达者也。所贵乎贤豪。非直博稽成宪而已。亦将因其所值之时。所居之俗。而创立规制。化裁通变。使不失乎三代制礼之意。来书所谓苟协于中何必古人是也。然时俗亦有未易变者。
古者祭祀必有主妇。聘飨亦及夫人。诚以在宫雍雍。在庙肃肃。妃匹有笃恭之德。乃足以奉神灵而理万化。所谓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可行周官之法度也。自阳侯杀缪侯。而大飨废夫人之礼。后世若以主妇承祭。则惊世骇俗。讥为异域。然全行变革。则又与采蘩采苹诸诗之精义相悖。古之宫室。与后世异。议礼之家。必欲强后代之仪节。就古人之室制。如明史载品官冠礼。几与仪礼悉合。不知曰东房西墉。曰房内户东。曰坫。明世固无此宫室也。然稍师仪礼之法。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