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乃敢为妄言曰:‘自先王泽竭,家异国殊,由汉迄唐,源流浸深。宋兴,文物盛矣,然不知道德性命之理。安石奋乎百世之下,追溯尧舜三代,通乎昼夜阴阳所不能测而入于神。初着《杂说》数万言,世谓与孟轲相上下。天下之士,始缘道德之意,窥性命之端。’安石以其学术祸众,不为士论所与。程氏绍兴方盛,熹列安石于名臣,别祖程颐,谓传道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行,必有我师。九州岛之远,文献相承,七十子皆在所弃;汉唐千四百余年,都无一人足取,岂情理之平也哉?
管志道曰:‘孟子既没,周程未生,中间千有余年,人心不死,纲常不移,孰维持是?程朱谓道统绝于孟子,续于明道,亦属偏陂之说。上古无书契,而天地位,万物育,岂以《大学》《中庸》有无为绝续耶?王文成翻其格物而不翻其道统,何也?遥接之谬既倡,致沙门言。邵雍之图得于老氏陈抟,周惇颐之道妙得于佛氏。林总羲、文、周、孔至宋,乃托二氏再生于天地之闲,吾道受辱至此,百尔君子欲不愤得乎?’此诸儒不能已于言,四子不能已于述也。
性命各正,学业各成。论道者,止宜举其大同,听其各致,不得以一己之私强画之也。孟轲言‘闻知’、‘见知’,于夏独称禹,又曰‘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殷独称汤,又曰‘贤圣之君六七作’;‘见知’不称周公,又曰‘周公仲尼之道,在彼在此’。文有互见,非谓此皆不足传,止尧舜至于汤,汤至于文王也。良贾蓄数十年而后殖于财,良工肆数十年而后精于技,几于成也,艰难至矣。七十子与汉唐诸儒生平素履,累数十年后学守卫圣人之道,工苦深厚,泽及后世。
取其所传遗经,尽绝其人,从千百年前加以数语,如亲见之,决然并弃,恐亦未尝详思耶?世之人于父之言行,则见而知之;祖,则闻而知之;曾祖,则传闻焉;高祖,则传闻无考。百年之内,已如此,势所必至,虽圣人不能违也。故孔子作《春秋》,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以天下大矣,古今远矣,非父子兄弟朝闻夕见,可遂直定之也。子贡问曰:‘向也,赐观于太庙之堂,未既辍,还瞻北盖皆断焉,彼将有说?匠之过也?’孔子曰:‘太庙之堂,官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尽其工巧,盖贵久矣,尚有说也。
’圣人不敢以己意定而阙疑,况下者乎?古人相友,尝以为知之未尽。晋平公问羊舌大夫于祁奚,奚辞以不知,强之,乃对。公曰:‘曩者问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魏舒为锺毓长史,毓与参佐射,舒常画筹。后射乏人,以舒备耦,发无不中。毓曰:‘吾之不足以尽卿才,如此射矣,岂一事哉?’王湛兄弟,宗族咸以为痴。兄子济轻之,诣湛,见《易》请焉,则皆济所未闻,留连弥日,自视缺然,乃欺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之罪也。
’与周旋非一日,未知且若此,何以遥断略不存疑?宁学者所不安,亦非圣门忠恕之旨也。道之定,遗经立其本,七十子传其绪,汉唐诸儒衍其脉。后儒比七十子,犹滕、薛之于齐、晋也。七十子身事圣人也,见全经也,三代典制存也。自汉至近代诸儒,其德兄弟也,善言美行,皆可补益于世。然汉儒冢子也,后儒叔季也。汉儒虽未事七十子,去古未远,初当君子五世之泽,一也;何传闻先秦古书,故家遗俗,二也;未罹永嘉之乱,旧章散失,三也。故汉政事、风俗、经术、教化、文章,皆非后世可几,何敢与汉儒敌耦哉?
魏晋至唐,多方补葺,犹得六七焉,后儒亦不能及。经文之外,别撰条目,腾口相授,辄立姱辞,互相尊崇,执不少让。《祭义》曰:‘天子有善,让德于天;诸侯有善,归诸天子;卿大夫有善,荐于诸侯;士庶人有善,本诸父母,存诸长老。禄爵庆赏,成诸宗庙,所以示顺也。’昔者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立以为《易》。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虽有明知之心,必进断其志焉,示不敢专,以尊天也。善则称人,过则称己,教不伐以尊贤也。闵马父谓子服景伯曰:‘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
其辑之乱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先圣王之传恭,犹不敢专,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今吾子之戒吏人曰“陷而入于恭”,其满之甚矣。’季札观乐,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后儒大言而不少疑,内满而不自省,惭德耻躬,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