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论古人,宜大端小节,考其始终,非可以爱憎为是非也。璁与敏政辈,讥议先儒,没其卫经传道之大功,索其微疵加以重罪,致庠序无其位,而学者守其遗书,冤亦甚矣。鲁丕称:“说经者,传先师之言,非从己出。”陈元谓:“范升论《左氏》,抉瑕摘衅,掩其弘美,所谓小辨破言,小言破道。”夫老女刈蓍,亡其蓍簪而哭,不忘故也。取汉唐先儒之说于遗编,而复力绝之,哭簪之义何其左耶?
苟以一言一事之失,不特周惇颐、程颢、程颐、张载、杨时、朱熹之祀可议,即七十子亦有可议者:冉有之附益季氏也,子路之事卫辄也,子贡之货殖也,宰我之欲短丧也,子夏之忘亲哭子也,曾点与童子冠者共浴,子张难与并为仁。子曰:“参乎!勿纳也。”孟轲受金太多,寇雠过甚,又岂不可议耶?以此烦苛细责,将空七十子而逐之。上而议及先圣,亦岂尽无后世所谓于儒行有玷者哉。朱国珍论:“许衡、吴澄以仕元黜其从祀,则先圣于元祀必所不歆。
《元史》,独宦官李邦宁主祭,风雷示异。余皆无事也。八十九年中,先圣享元祀者二百次,上食有何不是而拒之?子即骄,苟非济恶,傥有恂恂知书人在旁,方奖之不暇,而反夺其饩,曰‘何故享吾子’,则亦非人情,非天道矣。”国珍之言,何其忠恕也。澄虽举于宋而未仕,礼云:“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澄不在死例也。元取而用之,澄不死,安所逃乎?微子归周,圣人未尝不许以仁。子曰:“管仲相桓公,民到于今受其赐。”使先圣生宋元闲,亦岂遂仰天绝吭哉?
后世不以古经所载圣门旧法论人,而独取后儒偏私之说,此宋以来学者之通弊也。传曰:“吾于《洪范》,见君子不忍言人之恶,而质人之美。”又曰:“君子之于人,记其功而除其过。”朱勃有言:“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盖以圣人忠恕论人,则人无过者多;以后儒苛隘论之,则人皆有过而无可逃者矣。故七十子中论罢,与汉唐先儒已祀者,皆不可废。历代诸臣奏请从祀,亦直考补。
至曾申、李克、馯臂、桥庇、孟仲子、根牟子、田何、胡母子都、孔颖达、邢昺、孙奭、郭璞、杨士勋、贾公彦、陆元朗、李鼎祚之伦,有大功于经传,非程珦、朱松辈也,犹有当议及者。圣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本达道,非徒空言而已。熊禾议于曲阜立启圣王庙,以颜无繇、曾点配,此议变礼之合中者也。启圣王祀曲阜,衍圣公以子孙祭之,而颜无繇、曾点配享,谓于颜回、曾参有碍耳,非谓启圣王宜祀也。璁等遂遍立于天下,非矣。今正官祀先圣,其礼重,其物丰,佐官分献;
启圣王,其礼轻,其物省。“子不先父食”之义,正于颜回、曾参,而反背于先圣,何也?至程珦、朱松、周辅成辈,止宜祀其郡邑之乡贤,配启圣王,何其僭也。况祀之天下乎?程敏政所称珦等,无甚功德,则可祀者尚众,苟以惇颐、颢、熹之故及于其父,尤非也。无繇与点,皆在七十子之列,此外无祀者,七十子之父不祀,祀颢、熹之父,并乎先圣,是皆以兴献王入庙之邪逆也。嗟夫,诸儒之宜祀不祀,不当祀而祀,已百有余年,贤士大夫必有起而论之者。
不加详议,何以昭垂乎?吾先子言从祀如此。
王世贞曰:“先朝之黜汉儒,所以尊宋,而不知陷宋儒于背本也。今训诂之学不传,即明如程朱,亦何所自而释其义乎?礼臣未及详考,故典题罢其祀,殊为未妥。”[《史记·陈丞相世家》云:“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背本”字从此。]
张与行曰:“古之论人也恕,后之论人也刻;古之论人也重立德,后之论人也重立言。四科十子固亲,七十子圣人各成其贤,未有相少者。汉唐以来千口口口祀之人,寥寥如晨星。入祀之途隘矣。”[与行,口口口口州进士,重庆知府。]
先王传道述
先王之道,尧舜以前不可知矣。经传所记,三王以来,《尚书》《周礼》法度俱存。大端议礼、制度、考文,其成风俗、兴教化,则在五品。人存政举,不越九经。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各有施行,未可概举。要使世平人安,即兵戎狱讼,亦期于忠厚而已。先王之道,所以立治,万世不易。民人有嗜欲,治之使归大化。治者何?政典焉,令之必从,通天下国家而同也。先朝廷而后四方,先士大夫而后民庶,先公家而后私室。尧曰:“咨!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