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人真常子李志常述
宣差李公東邁,以詩寄東方道眾云:當時發軔海邊城,海上干戈尚未平。道德欲興千里外,風塵不憚九夷行。初從西北登高領,即野狐嶺,漸轉東南指上京。陸局河東畔,東南望上京也。迤邇直西南下去,西南四千里到兀里朵,又西南二千里到陰山,陰山之外不知名。陰山西南一重大山,一重小水,數千里到邪米思干大城,即綰於故宮。師既還綰,綰據北崖,俯清溪十餘丈。溪水自雪山來,甚寒。仲夏炎熱,就北軒風外,夜則寢屋顛之臺。
六月極暑,浴池中。師之在絕域,自適如此。河中壤地宜百穀,唯無禱麥大豆。四月中麥熟,土俗收之,亂堆於地,遇用即碾,六月始畢。太師府提控李公獻瓜田五畝,味極甘香,中國所無,問有大如斗者。六月問,二太子迴。劉仲祿乞瓜獻之,十枚可重一擔。果菜其贍,所欠者芋栗耳。茄實若粗指而色紫黑,男女皆編髮,男冠則或如遠山,帽飾以雜綵,刺以雲物,絡之以纓。自酋長以下,在位者冠之。庶人則以白麼斯布屬,六尺許,盤於其首。
酋豪之婦纏頭以羅,或早或紫,或繡花卉識物象,長可五六尺。髮皆垂,有袋之以綿者,或素或雜色,或以布帛為之者。不梳髻,以布帛蒙之,若比丘尼狀,庶人婦女之首飾也。衣則或用白氈,縫如注袋,窄上寬下,綴以袖,謂之襯衣,男女通用。車舟農器制度,頗異中原。國人皆以蝓石銅為器皿,問以磁,有若中原定磁者。酒器則純用琉璃,兵器則以繽。市用金錢,無輪孔,兩面鑿回紇字。其人物多魁梧有膂力,能負戴重物,不以擔。
婦人出嫁,夫貧則再嫁。遠行瑜三月,則亦聽他適,異者或有鬚髯。國中有稱大石馬者,識其國字,專掌簿籍。遇季冬,設齋一月。比暮,其長自到羊為食,與席者同享,自夜及旦。餘月則設六齋。又於危舍上,跳出大木如飛簷,長闊丈餘,上搆虛亭,四垂纓絡。每朝夕,其長登之,禮西方,謂之告天。不奉佛,不奉道,大呼昤於其上。丁男女聞之,皆趁拜其下。舉國皆然,不爾則奔市。衣與國人同。其首則盤以細麼斯,長三丈二尺,骨以竹。
師異其俗,作詩以記其實云:回紇丘墟萬里疆,河中城大最為強。滿城銅器如金器,一市戎裝似道裝。剪鏃黃金為貨賂,裁縫白氈作衣裳。靈瓜素檔非凡物,赤縣何人搆得嘗。當暑雪山甚寒,姻雲慘淡。師乃作絕句云: 東山日夜氣濛鴻,曉色彌天萬丈紅。明月夜來飛出海,金光射透碧霄空。師在館,賓客甚少,以經書遊戲。復有絕句云:北出陰山萬里餘,西過大石半年居。遐荒鄙俗難論道,靜室幽巖且看書。
七月,載生魄,遣阿里鮮奉表詣行宮,稟論道日期。八月七日,得上所批苔,八日即行。太師相送數十里,師乃曰:回紇城東新叛者二千戶,夜夜火光照城,人心不安,太師可回安撫。太師曰:在路萬一有不虞奈何。師曰:豈關太師事。乃迴。十有二日,過碣石城。十有三日,得護送步卒千人,甲騎三百。入大山中行,即鐵門外別路也。涉紅水澗,有峻峰高數里。谷 東南行,山根有盥泉流出,見日即為白盥。因收二斗,隨行日用。
又東南上分水嶺,西望高澗若冰,乃盥耳。山上有紅盥如石,親嘗見之。東方唯下地生盥,此方山問亦出鹽。回紇多餅食,且嗜盥,渴則飲水。冬寒,貧者尚負鉼售之。十有四日,至鐵門西南之麓。將出山,其山門瞼峻,左崖崩下,澗水伏流一里許。中秋抵河上,其勢若黃河,流西北。乘舟以濟,宿其南岸。西有山寨,名團八刺,山勢險固。三太子之醫官鄭公途中相見,以詩贈云:自古中秋月最明,凍風屆候夜彌清。
一天氣象沉銀漢,四海魚龍耀水精。昊越樓臺歌吹滿,燕秦部曲酒肴盈。我之帝所臨河上,欲罷干戈致太平。訴河 東南行三十里,乃無水,即夜行。過班里城,甚大。其眾新叛,去尚聞犬吠。黎明飯畢,東行數十里。有水北流,馬僅能渡,東岸憩宿。二十二日,田鎮海來迎。及行宮,上遣復鎮海問曰:便欲見邪,且少憩邪。師曰:入見是望。且道人從來見帝,無跪拜禮,入帳折身叉手而已。既見,賜湩酪,竟乃辭。上因問:所居城內,支供足乎。
師對:從來蒙古回紇,太師支給。邇者食用稍難,太師獨辦。翌日,又遣近侍官合住傳旨曰:真人每日來就食可乎。師曰:山野修道之人,唯好靜處。上令從便。二十七日,車駕北迴。在路屢賜蒲萄酒、瓜、茶食。九月朔,渡航橋而北。師奏:話期將至,可召太師阿海。其月望,上設喔齋莊,退侍女左右,燈燭偉煌,唯閣利必鎮海、宣差仲祿侍於外。師與太師阿海、阿里鮮入帳坐,奏曰:仲祿萬里周旋,鎮海數千里遠送,亦可入帳預聞道話。
於是召二人入。師有所說,即令太師阿海以蒙古語譯奏,頗愜聖懷。十有九日清夜,再召師論道,上大悅。二十有三日,又宣師入喔,禮如初。上溫顏以聽,令左右錄之,仍劫誌以漢字,意示不忘。謂左右曰:神仙三說養生之道,我甚入心,使勿泄於外。自爾扈從而 東,時敷奏道化。又數日至邪米思干大城西南三十里,十月朔,奏告先還舊居,從之。上駐蹕于城之東二十里,是月六日,暨太師阿海入見。上曰:左右不去如何。師曰:不妨。
遂令太師阿海奏曰:山野學道有年矣,常樂靜處行坐。御帳前軍馬雜還,精神不爽。自此或在先,或在後,任意而行,山野受賜多矣。上從之,既出,帝使人追問曰:要禿鹿馬否。師曰:無用。于時微雨始作,青草復生。仲冬過半,則雨雪漸多,地脈方透。自師之至斯城也,有餘糧則惠飢民。又時時設粥,活者甚眾。二十有六日,即行。十二月二十三日,雪寒,在路牛馬多凍死者。又三日, 東過霍闡沒輦,大河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