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生杀之机,如冬至、夏至,冬至是杀盛转生,夏至是生盛转杀,其机于动静见之。静极必动,动极必静,世界万有,皆动静互相为用,如人之日出而作,则日入必息焉。《悟真》曰:“作丹不用寻冬至,身中自有一阳生。”“一阳生”即人身之冬至,其候在静极之时,如睡熟后之阳动是也。迨到动极为静,真阳上升,一阴来姤,凉液下降,是即身上之夏至也。
人身气机发动之时,即在一阳来复之时,生机即是杀机,可生可杀:顺之生人,逆之即仙。情欲动而元气化精,即是杀机,生、老、病、死,莫不由是。在人身之阳精,当五千四百生黄道之日,最为满足,古称“共十六铢”,亦比象之言。特此为极盛之时,以后不复再生,有漏即损,用尽则死,故戕贼甚者夭亡。《悟真篇》谓“只有一个原本,更无微利添囊”是也。吾人杀机动时,若反覆之,则精复化气,渐炼即成丹基。
丹书之言“颠倒”,皆指此也。《悟真篇》曰:“若会杀机明反覆,始知害里却生恩。”因人之动静,与天地之气机相因,静中生阳,是为冬至;动中生阴,是为夏至。由此以推,而二十四气咸在身中。《阴符》为无形之天道,得其机而利用之,可以夺天地之造化,而反复天地也。天地之阳,七日来复,人则静极而来。所谓“反覆”,即是转天地生杀之柄,握阴阳消长之权,以人合天,而反覆其机,即能“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天与人所发之机相同,而万物化生之机于是定其基矣。吕祖曰:“生者不生,死者不死。已生而杀生,未死而学死,即长生矣。”吾人虚极静笃之际,知识全泯,物欲不生,阳何以动?是即天人合发之机,天之阳气,冲动气机,故曰“冬至”,曰“活子时”也。夫主宰造化之太极,本是虚空浑沦之体,人心既空,则与之同体。于是虚中生阳,天心人心,同类相感,真阳由阴跷到身,冲入“命门”而阳动。
所谓“先天真阳从虚无中来”,又曰“招摄真阳前来”,又曰“磁石吸铁,隔碍潜通”,皆同指此一事也。盖心虚而我成太极之空,自能感彼虚空之太极相合;身静而我成纯坤之象,自能摄彼一阳而来复。修道者于水源之清浊,必先审辨者,即以证其是否为天人合发之机。是必因虚静到极而生之阳,乃是清者,偶涉情念即浊,非天人合发矣。故吾人初下功,须求静睡,此时不识不知,天地交泰,日月合壁,混混沌沌,成为太极之景。
然后一点理炁,自然从虚空中来,发生造化也。由是静用其机,采取封固,万化之基,皆在此定。张三丰曰:“人心若与天心合,颠倒阴阳只片时。”邵子曰:“中间些子好光景,那有工夫话语言。”陈泥丸曰:“只教片响工夫,永得无穷逸乐。”是也。
天人合发,在常人为杀机,修道者为生机,即“颠倒”也,亦“反覆”也。生杀之机在片刻,故欲取之,必先予之。屏去一切之心,以求虚静之境,所谓“欲求长生,先须无生”也。且天地之道,即人之道,阴阳即仁义也,浩然之气即理炁,乃“集义”所生者。义,金也,静也,寂也,能静极即是信义;仁,木也,动也,生也,生动即是生仁也。义主肃静,积金多而后可以感通生生不已之仁。所谓“天人合发”之理,亦合于人生之理。
男女媾时,两情乐极而空,精神亦两相团结为一,于是能感通真阳前来而成胎,此男女一阴一阳之化机也。至一身之感,则用身中之阴阳,以召虚空之理炁。身心两静,成为太极,返父母未生前之本来面目。先天真阳,亦自应感而来,在天为性,在人为命。天人合发,即是本来真空之性,与天性相合之时,亦即见我真性之时。盖天人合发,即尽人以合天也。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者,天命之性,是为虚空,即是元神混沌之体,似拙而实巧,不生不灭者也;后天气质之性,受于父母,及历劫食色业根,即是识神,似巧而实拙者也。前性与太虚同体,可圣可仙,故似拙实巧;识神为地狱种子,万恶之祖,故似巧而实拙,常人识神用事,实弄巧转以成拙耳。然识神、元神,互为巧拙,互相藏伏。识神泯,则元神复;元神隐,则识神肆。修道者制伏识神,使归于空,即藏巧于拙中也。
元神虽若混沌,而含宏光大,则拙者可使为巧,并后天气质之性,亦可同化而返真,此“伏藏”之所以为要也。元神阳也,识神阴也,二者互相伏藏,自成混沌之太极。故下手之初,潜龙勿用,藏伏心性,而寂然不动,《契》曰“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是也。守我清净,身心无为,识神完全藏伏于空洞之中,则内成纯净之体,外成纯坤之相。《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又曰“归根”、曰“清静”、曰“复命根”,即伏藏之义。《坤卦》周流六虚,谓为“归藏”,丹书谓“药产坤方”,及“西南乡”之说,皆此意也。
常人之所以不能藏伏者,因为有“九窍之邪”耳。“九窍”者,耳、目、鼻(双窍)、口、外肾、谷道是也。亦有以耳、目、鼻、口、脐、外肾、谷道、心、顶为九窍者。九窍皆邪所出入:眼能视而迷于五色,耳能听而迷于五声,口嗜味而迷于五味,鼻能嗅而迷于五气,其他身为嗜欲所迷,心为情好所迷,皆邪也。有此九邪,而精、气、神皆漏于外,人心由是放驰,故不能藏伏。若能闻之,则寂然而不动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