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记之。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
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垄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卷第四仲尼篇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闲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
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
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
」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闲,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