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于安任之道未弘,故听朝而不怡也。将寄明齐一之理于大圣,故发自怪之问以起对也。
夫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也。
夫重明登天,六合俱照,无有蓬艾而不光被也。
夫日月虽无私于照,犹有所不及,德则无不得也。而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己,于至道岂弘哉!故不释然神解耳。若乃物畅其性,各安其所安,无远迩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极,则彼无不当而我无不怡也。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
所同未必是,所异不独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
若自知其所不知,即为有知。有知则不能任群才之自当。
「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西施,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都不知,乃旷然无不任矣。
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试言之耳。
鱼游于水,水物所同,咸谓之知。然自鸟观之,则向所谓知者,复为不知矣。夫蛣蜣之知在于转丸,而笑蛣蜣者乃以苏合为贵。故所同之知,未可正据。
所谓不知者,直是不同耳,亦自一家之知。
己不知其正,故(一)试问女。
此略举三者,以明万物之异便。
此略举四者,以明美恶之无主。(二)
此略举四者,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则无以知所同之必是。
夫利于彼者或害于此,而天下之彼我无穷,则是非之竟无常。故唯莫之辩而任其自是,然后荡然俱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