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案云:「《公羊》说,同盟诸侯薨,君会葬;其夫人薨,又会葬。是不遑国政,而常在路。《公羊》、《左氏》说,俱不别同姓、异姓。《公羊》言当会,以为同姓也;《左氏》云不当会,据异姓也。」是许以今古各有所据,不欲强同也。至其余条,或云从《左氏》,或云从《周礼》,亦是定一尊,不欲含混。至郑氏著书,乃全与此意反矣。《异义》久亡,今就陈氏辑本考之,所存近百条。今与今同,古与古同,各为朋党,互相难诘,以其门户原异,故致相歧也。
中惟三条古与今异者。《穀梁》说:「葬不为雨止」,统尊卑而言;《左氏》说:「庶人不为雨止。」《公羊》说:「雨不克葬,谓天子诸侯也。卿大夫臣贱,不能以雨止。」此《公羊》参用古学之言也。《公羊》说:「臣子先死,君父名之」;《左氏》说:「既没,称字而不名。」许以为《穀梁》同《左氏》。按此皆后师附会之说,于经传无明文,同异无关于今古礼制者也。又引《鲁诗》说丞相匡衡以为「宗庙宜毁」;《古文尚书》说「宗庙不毁」。
许据《公羊》御史大夫贡禹说同《古文尚书》不毁。按毁与不毁,经无其证,凡此所同,皆无明据,至于大纲,无或参差也。
孔子初年问礼,有「从周」之言,是尊王命、畏大人之意也。至于晚年,哀道不行,不得假手自行其意,以挽弊补偏;于是以心所欲为者,书之《王制》,寓之《春秋》,当时名流莫不同此议论,所谓因革继周之事也。后来传经弟子因为孔子手订之文,专学此派,同祖《王制》。其实孔子一人之言,前后不同。予谓从周为孔子少壮之学,因革为孔子晚年之意者,此也。郑君注《礼记》,凡遇参差,皆为殷、周异制。原今、古之分,实即此义。郑不以为今、古派者,盖两汉经师,已不识《王制》为今学之祖。
故许君以《公羊》「朝聘」为虞夏制,郑君以《王制》为殷礼。但知与《周礼》不合,而不知此为孔子手订之书,乃改周救文大法,非一代所专,即今学之本也。今于数千年后得其根源,继绝扶微,存真去伪,虽清划繁难,固有不能辞者矣。
《王制》、《祭统》,今学;《祭法》,古学。二者庙制、祭时,一切不同,且故意相反。两汉经师言庙制、祭仪,皆牵混说之。特以之注经,则自郑君始。议礼之事各有意见,多采辑诸说以调停其间,不能由一人之意,此议礼之说多不可据也。今古经本不同,人知者多。至于学官皆今学,民间皆古学,则知者鲜矣。知今学为齐鲁派,十四博士同源共贯,不自相异;古学为燕赵派,群经共为一家,与今学为敌,而不自相异;则知者更鲜矣。知今学同祖《王制》,万变不能离宗;
《戴礼》今古杂有,非一家之说;今古不当以立学不立学为断;古学主《周礼》,隐与今学为敌;今礼少,古礼多;今礼所异皆改古礼等说,则西汉大儒均不识此义矣,何论许、郑乎!
鲁、齐、古三学分途,以乡土而异。邹与鲁近,孟子云:「去圣人居,若此其近」,盖以鲁学自负也。荀子赵人,而游学于齐,为齐学。《韩诗》燕人,传今学而兼用古义,大约游学于齐所传也。《儒林传》谓其说颇异,而其归同。盖同乡皆讲古学,一齐众楚,不能自坚,时有改异,此韩之所以变齐也。而齐之所以变鲁者,正亦如此。予谓学派由乡土风气而变者,盖谓此也。
群经之中,古多于今,然所以能定其为今学派者,全据《王制》为断。《三朝记》知其为今学者,以与《王制》合也。《礼记?冠、昏、乡饮、射义》所以知为今学者,以与《王制》同也。同者从同,异者自应从异,故旧说渊源,皆不足据。盖两汉末流,此意遂失,混合古今,虽大家不免。如刘子政有古礼制,马融说六宗偶同伏说是也。审淄渑,定宫徵,毫厘之差,千里之失,不亦难哉!
初疑今派多于古,继乃知古派多于今。古学《周礼》与《左传》不同,《左传》又与《国语》不同,至于《书》、《诗》所言,更无论矣。盖《周礼》既与《国语》、《周书》不同,《左传》又多缘经立义之说。且古学皆主史册,周历年久,掌故事实,多不免歧出,故各就所见立说,不能不多门。至于今学,则全祖孔子改制之意,只有一派,虽后来小有流变,然其大旨相同,不如古学之纷繁也。
《论语》:「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此孔子初年之言,古学所祖也。「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孔子晚年之言,今学所祖也。又言夏殷因革、继周者百世可知。按《王制》即所谓继周之王也。因于《周礼》即今学所不改而古今同者也。其损益可知。《王制》改周制,皆以救文胜之弊,因其偏胜,知其救药也。年岁不同,议论遂异。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