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儿曰:“妾有薄蓄,足任舟车。君但如妾所言,则故乡可返,何必恋恋于兹土?”龚竟毅然从之。乃与镜儿谋,不携一物,悄然夜行。仆本久留都中,童子又垂头而睡,遂无有挽留之者。行约里许,草际似有灯光,隐隐双炬,旋暗复明。龚指之以为人家,镜儿笑曰:“君之所畏者至矣!亦太剥人面皮,何竟咆哮于此?”龚犹未解。俄闻虎啸,声震山谷,龚乃大惊,几坠崖下。镜儿掖之曰:“有妾在,何震恐乃尔?”乃呼曰,“儿与婿将他适,承母玉成,异日归当效反哺。
”言未已,虎忽潜踪。龚心少定,反戏曰:“昔假虎威,今日威可伏虎矣。”及抵山麓,有村落,暂假朝饔。遂显称夫妇,人亦无自究诘。镜儿又出白金觅代步,置衣装,竟纡道由京而南,直抵通郡。不日解缆登舟,一帆南去。迨其季父之召来,龚早出山三日矣。舟中龚与镜儿志始得畅,或涤瓯茗战,或剪烛手谈,或举诗书为觞政,或纪风景于行笥。而分题限韵,更唱迭和,较前益为豪放。龚初犹强而后可,继且乐此不疲,虽良友之晦明无以异焉。行及下江,将入浙界,镜儿忽愀然曰:“此地水神颇作梗,妾不能渡。
须俟大福之人,布帆乃能无恙。”龚诘其故,则曰:“伍相范伯,威灵素著,非他神可比,妾实惮之。”龚不之信,乃未及扬帆,巨浪坌起,阴霾匝地,翳不见人。龚大恐,为留五日。适以扁舟至,镜儿色喜曰:“有大德者至矣,犹愈于厚福者也。君能与之共济,虽百江神妾不惴也。”龚从其言,适续正值易舟,遂从中怂恿,使榜人招接之。然自此镜儿不复昼见,语龚曰:“此人孝子,诸天拥护。妾若肆然无忌,恐有不虞,当谨避之。”故续与龚共载一舟,究不知其携眷而游也。
比入大江之中,波平浪静,如履康庄,数日遂抵杭。续将登岸,镜儿先告龚曰:“若人之父高僧也。妾至贵邑,土神尚虑不容,得师一言,为吾缓颊,庶可与子偕老。”龚又唯唯。因力请于续,偕往谒师。镜儿又嘱曰:“君之素箑,妾所化也,务置袖中,面师时妾自能言,切记不可儳说。”龚亦领诺。乃未入寺,师早知之,龚固不胜惶悚。幸侍者赍送片纸出,视之有十字,则“一切水土诸神不得拦阻”,宛如官府之勘合。龚乃大悦,亟与镜儿归舟,果无扞格。
至其家,托言季父为娶于京,戚里莫不信之。龚故早失怙恃,于是以镜儿主内政,颇能持家。且出金钱数万,为营田宅,龚以骤富。向未见其携一文,今乃取之不竭,亦可异已。是日龚为续言,极尽其详。薄暮始抵龚处,则门庭巍焕,俨然素封。揖续入,盛筵相款。镜儿所诞之子,岁已三周,携出见客,眉目之秀丽,迥异恒儿,由是可想见其母。饮至夜分,龚始别去,供帐之丰美,益不待言。翌日辞行,龚亦不再援止,惟曰:“道路辽阔,尊翁恐不克相值。
还时祈再过我一叙。”续唯唯。龚送之郭外,赠以百金,续不获辞,乃拜授。南行至海,不遇其父,遂悒怏旋归。复至龚家,龚适他出,仆承主妇奉以一袭,出之雪色晶莹,则一越玉如意也。仆又致词曰:“藉此略酬高厚,且取白华之义。但君宜遄归,否则,太翁未遇,而反失太母,则抱终天之恨矣。”续闻言甚惊,不及俟龚,兼程而返。归至家,其母果在床褥,病已危笃。见续归,一笑而逝。续始服镜儿之先见,每向人称述其异,闻者咸骇异。后龚有书来言,因镜儿惮于津梁,遂不复求仕进,优游畎亩,以尽天年。
独本一之信杳然,意者雪山成道,已归忉利之天。续虽至孝,竟无由偕之以昇,不亦人生一大憾事耶?
外史氏曰:闲常观剧,至《雷峰塔》传奇,事虽不经,而每恨法海老髡败人清兴。及闻此事,老和尚甚谙人情,当是第一尊活佛出世。而究其源,本实出于儒,乃有此恻隐仁恕之心。不然,心既定矣,又乌知镜儿之为镜儿,为成此一段奇缘,使之流传千古也哉?
随园老人曰:两事迥不相谋,而合成一片,几如无缝天衣。高僧孝子传中,乃得此旖旎文字,足称奇观,不独奇事。
○ 翠微娘子
时有跛叟,精医术,应手如神,所活者难更仆数。生二子,甲已授室,乙尚孑然。叟卒,甲纳妇言,逐其弟,不与同居,乙怒控之于官。甲之岳家又巨族,为之苞苴,官竟不直乙,斥为傲弟,笞之十数。乙愈不能平,夜挟白刃,将往杀兄而兼屠其嫂。行及闾侧,见其父策杖而来,厉声呵之曰:“畜产意欲何为?岂丈夫竟不克自立耶?汝父幸有薄积,汝等乃阋墙至此,倘无立锥,若又将如何?”乙见父大恸,哭拜于地,呜咽不能言。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