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法书要录》载后魏江式《论书表》曰:“晋世义阳王典祠令任城吕忱,表上《字林》六卷。寻其况趣,附托许慎《说文》,而按偶章句,隐别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隶,不差篆意。”则忱书并不用古籀,亦有显证,如罕之所云“吕忱《字林》,多补许慎遗阙者,特广《说文》未收字耳”。
其书今虽不传,然如《广韵一东部》“炯”字、“谾字,《四江部》“<口农>”字之类,云出《字林》者,皆《说文》所无,亦大略可见。焘以《说文》古籀为忱所增,误之甚矣。自魏晋以来言小学者,皆祖慎。至李阳冰始曲相排斥,未协至公。然慎书以小篆为宗,至於隶书、行书、草书则各为一体,孳生转变,时有异同,不悉以小篆相律。故颜元孙《干禄字书》曰:“自改篆行隶,渐失其真。若总据《说文》,便下笔多碍。当去泰去甚,使轻重各宜。
”徐铉《进说文表》亦曰:“高文大册,则宜以篆籀著之金石。至於常行简牍,则草隶足矣。”
二人皆精通小学,而持论如是。明黄谏作《从古正文》,一切以篆改隶,岂识六书之旨哉?至其所引《五经》文字,与今本多不相同,或往往自相违异。顾炎武《日知录》尝摭其“汜”下作“江有汜”、“氵臣”下又作“江有氵臣”,“卺”下作“赤舄己己”,“掔”下又作“赤舄掔掔”。是所云《诗》用毛氏者,亦与今本不同。盖虽一家之学,而宗派既别,亦各不相合。好奇者或据之以改经,则谬戾殊甚。能通其意而又能不泥其迹,庶乎为善读《说文》矣。
案:慎《序》自称:“《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传、《论语》、《孝经》,皆古文。”考刘知几《史通》,称:“《古文尚书》得之壁中,博士孔安国以校伏生所诵,增多二十五篇(案此亦据梅赜古文而言,实则孔氏原本仅增多十六篇)。更以隶古字写之,编为四十六卷。司马迁屡采其事,故迁多有古说。至於后汉,孔氏之本遂绝。其有见於经典者,诸儒皆谓之逸书。”是孔氏壁中之书,慎不得见。《说文》末载慎子冲上书,称慎古学受之贾逵。
而《后汉书儒林传》又称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於世。是慎所谓孔氏书者,即杜林之本。顾《隋志》称杜林《古文尚书》所传仅二十九篇,又杂以今文,非孔旧本(案古文除去无师说者六篇,正得伏生二十九篇之数,非杂以今文。《隋志》此文,亦据梅赜古文,未及与《汉书》互校)。自馀绝无师说。陆德明《经典释文》采马融《注》甚多,皆今文《尚书》,无古文一语。即《说文》注中所引,亦皆在今文二十八篇之中。
朱彝尊《经义考》辨之甚明(案彝尊又谓惟“若药不瞑眩”一句,出古文《说命》,殆因《孟子》所引而及之。
然此句乃徐锴《说文系传》之语,非许慎之原注,彝尊偶尔误记,移甲为乙,故今不取其说)。则慎所谓孔氏本者,非今五十八篇本矣。以意推求,《汉书艺文志》称“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文字异者七百有馀,脱字数十”云云,所谓“中古文”,即孔氏所上之古文存於中秘者。是三家之本立在博士者,皆经刘向以古文勘定,改其讹脱,其书已皆与古文同。儒者据其训诂言之,则曰大小夏侯、欧阳尚书。
据其《经》文言之,则亦可曰孔氏《古文尚书》。第三家解说,只有伏生二十八篇递相授受,馀所增十六篇不能诠释,遂置不言。故马融《书序》称逸十六篇绝无师说也(案《融序》今不传,此语见孔颖达《尚书正义》中)。使贾逵所传杜林之本即今五十八篇之本,则融尝因之作传矣。安有是语哉?又《后汉书杜林传》,称“林前於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尝宝爱之,虽遭艰困,握持不离身”云云,是林所传者乃古文字体,故谓之“漆书”。是必刘向校正三家之时,随二十八篇传出。
以字非隶古,世不行用。林偶得之以授逵,逵得之以授慎,故慎称为孔氏本,而亦止二十八篇,非真见安国旧本也。论《尚书》者,惟《说文》此句,最为疑窦。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牵於此句,遂误以马郑所注为孔氏原本,亦千虑之一失,故附考其源流于此。
△《说文系传》四十卷(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南唐徐锴撰。锴字楚金,广陵人。官至右内史舍人。宋兵下江南,卒於围城之中。事迹具《南唐书》本传。是书凡八篇。首《通释》三十卷,以许慎《说文解字》十五篇,篇析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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