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谏如流,尝下求言之诏曰:“言而不当,朕不加罪。”於是謇谔之士,冒昧自竭,咸效愚忠,而憸人欲杜塞言路,窃弄威柄,乃营误陛下,加以诋诬之罪,遂使陛下负拒谏之谤於天下久矣!比年以来,言事之臣,朝奏夕贬,天下之人,结舌杜口,以言为讳。乃者,宦寺专命,交结权臣,共倡北伐之议,思所以蠹国而害民,上自宰执,下至台谏,曾无一人肯为陛下言者,以前车为戒,陛下复何赖焉?臣愚谓燕云之役兴,则边衅遂开;宦寺之权重,则皇纲不振,此所以日夜为陛下寒心者也。
臣蝼蚁之微,自顶至踵,不足以膏陛下之斧钺,傥使上冒天威,必罚无赦,臣虽死无悔,何惮而不言哉!愿毕其说以献焉。臣闻中国内也,四夷外也。忧在内者,本也;忧在外者,末也。夫天下有外惧,无内忧,盖自古夷狄之於中国,有道未必来服,无道未必不来。圣人以一身寄於巍巍之上,安而为泰山,危而为累卵,安危之机,不在於夷狄之服叛去来也。则有天下国家者,必固本以释末,未尝竭内以事外。虽羁縻制奭之不失,徒使为中国之藩篱耳,曷尝与之谋大事,图大功,俾忧生乎内也。
昔王蘘说契丹入塞以牵晋兵,定人皆以为后患,可不鉴哉?古者夷狄忧在内,不在外。外忧之患,吾能固本以释末,将贤而虏惰,即剪灭其患,不及中原泰山之安,有足恃者。内忧之惧,由吾竭内以事外,邦本凋残,海内虚耗,累卵之危,指日可待。外忧之不去,圣人犹且耻之,内忧而不为之惧,臣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而无变,甚可惧也!陛下亦虑之乎?厥今天下之势,危如累卵,柰何陛下不思所以固本之术,委任奸臣,竭生灵之膏血,欲奉彊胡以取必争之地,使上累圣德,此亿兆所同忧也。
且天生北狄,谓之犬戎,投骨於地,狺然而争,犬之常也。今乃摇尾乞怜,非畏吾也,盖边境之上,未有可乘之隙。狼子野心,安得不蓄其锐而伺吾隙以逞其所大欲耶?将见四夷交侵,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昔秦始皇缵六世之馀烈,既并六国,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馀里,其意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乃贪利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汉孝武资累世之积蓄,财力有馀,士马彊盛。务恢封略,图制匈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寇,乃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通西域,以断匈奴右臂,师旅之费,不可胜计;
至于用度不足,算及舟车,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始?轮台之地,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宋文帝元嘉中,比西汉文景分命诸将,经略河南,致拓跋瓜步之师,因而国蹙。陈宣帝缵业之后,拓土开疆,志大不已,遂有吕梁之败,江左日蹙,力殚财竭,旋为隋氏所灭。隋炀帝负其富彊之资,志逞无厌之欲,烦出朔方,三驾辽左,旌旗万里,赋敛百端,四海骚然,土崩鱼烂,丧身灭国。唐太宗定海内,时称英主,然而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邱之役,师旅数动,百姓疲劳,虽未至於祸败,然不免有中材庸主之讥。
明皇开元之际,宇内谧如,边将邀宠,竞图战伐,西陲青海之戍,辽东天门之师,碛西怛逻之战,云南渡泸之役,没於异域数十万人,幽寇乘之,天下离溃。是皆穷兵贪地,好功勤远,罔守持盈之道,不顾劳民之弊,孰若周宣中兴,猃狁为害,追至太原,及境而止,盖不欲敝中国怒远夷也,故享国日久,诗人咏其美。孝文专务,以德化民,凡有不便,辄弛以利民,与匈奴结和亲,后乃背约,入盗边,令备守,不发兵深入,恐劳百姓,是以国富刑清,汉祚日永,天下归仁。
孝元亦纳贾捐之之议,弃珠崖之陋,后世以为美谈。东汉建武中,人康俗阜,臧宫、马武请殄匈奴,报曰:“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保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可谓深达治源者乎!历观前世,虽征讨殊类,时有异同,势有可否,谋有得失,事有成败,然毒蠹四表,疮痍兆姓,未尝不由好大喜功,竭内事外者也。昔人谓国虽大,好战必亡。故圣人务德,不务广土,王者不治夷狄。
《春秋》亦内诸侯而外夷狄,非谓中国之力不能制之,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种类乖殊,习俗诡异。居於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川谷险阻之地。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诚不欲竭内以事外故也。樊哙尝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谓其可斩;冯奉世矫诏斩莎车王,宣帝议加爵赏,萧望之谓矫制违命,虽有功不可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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