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读书精审若此,而李锴若未见之。虽然叛周伐楚之说,起于子长,子长岂凿空为之哉则必有所由本,亦必有所由误。乃今读《竹书纪年》,而恍然悟也。《纪年》曰:穆王十三年,徐戎侵洛,冬十月,造父御王入于宗周。十四年,王率楚子伐徐戎,克之。夫徐戎者,徐州之戎也。成王之初,尝反乱矣。《书》所谓“淮夷徐戎并兴”者。而《纪年》载之曰:成王二年,奄人、徐人及淮人,入于邶以叛。宣王之世,尝反乱矣,《诗》所谓“率彼淮浦,省此徐土”者。
而《纪年》载之曰:宣王六年,王帅师伐徐戎,皇父、休父从王伐徐戎,次于淮。乃唯穆王之伐徐戎,书缺有间,仅见于《纪年》。《纪年》晚出,两汉儒者不得见。而微闻周穆有命楚伐徐戎之事,而徐偃王之国界淮泗,适与戎居之地相近。而徐偃王之灭于楚,在周穆之世,适与戎叛之时相若,于是附而合之曰“徐偃王反”,曰“徐偃王作乱”,曰“徐率九夷伐宗周”,曰“造父御王告楚”,曰“王率楚子灭之”,故曰此千古冤狱也。而不知楚人灭徐之事,《纪年》则亦详之。
《纪年》曰:穆王三十五年,荆人入徐,毛伯迁帅师败荆人于。三十七年,伐楚。是年,荆人来贡,是则徐戎侵洛,王率楚子伐之,一事也。徐子方受命作伯,身行仁义,而楚人灭之。王怒而伐楚,又连伐之,必来贡,谢罪而后已,又一事也。划然两事,而颠倒错乱,合之为一,不亦过乎
第六,论徐之不得合于徐戎然则何以知徐偃王即非徐戎也曰:是大有说。率楚伐徐戎,在穆之十四年;楚人伐徐,在穆之三十五年。既克之矣,越二十年而复入之乎若谓嬴徐煽其余烬,重致干戈,则前既率楚而灭徐,后乃因徐而败楚乎观之《竹书纪年》其证一。楚既灭徐,周穆复封其子,真所谓蕞尔国者。而当宣之世,忽复反乱,至劳六师。既获凯旋,作诗歌颂,若胜之大不易者,有是理乎观之《大雅》,其证二。周既复徐,至鲁昭公三十年,为吴所灭。
后三十年,当鲁哀十三年,此时徐灭久矣,不闻其重兴也。而《吴语》载黄池之会,夫差闻越乱,王孙雒谓:“无会而归,越闻章矣,齐、宋、徐、夷将夹沟而<广侈>我。”盖是时吴已通沟江淮,吴人归道必出淮水,故惧徐夷。是则嬴徐虽灭,而戎之在徐州者,固依然无恙也,观之《国语》,其证三。嬴徐之徐,国名也,徐戎之徐,地名也。汉人合二为一,遂有此误。后儒注《诗》、《书》,亦往往淆杂,故吾本之《诗》、《书》,考之《左传》,辅之《国语》,而参之《竹书》以正之。
《左昭元年》:赵孟曰:周有徐奄。杜谓徐、奄二国,皆嬴姓。又引《书序》曰:成王伐淮,遂践奄。又曰徐即淮夷。夫赵孟所言之徐,即徐戎也。谓即淮夷可也,而谓即嬴姓之徐国,则大不可。此在《正义》已驳正之。且《春秋》曰: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上既书“徐子”,下复书“淮夷”,可合而一之乎杜注《左传》而不睹《春秋》,亦太疏矣!《世本》称:淮夷亦是嬴姓,而其后为淮夷氏。
故《元和姓纂十四皆》曰:淮夷氏,周有淮夷,小国,后世氏焉。杜当注明曰:徐乃徐州之戎,即淮夷也。嬴姓不当混称徐国。《郑语》曰:当成周者,北有徐、蒲。韦昭谓徐、蒲皆赤狄隗姓,是则嬴徐、戎徐而外,复有隗徐。《春秋》三徐,亦解经论史者所当知也。
第七,论毛奇龄以徐为戎之妄甚矣,奇龄说经之妄也!夫戎则戎之,徐则徐之,岂有圣人著《春秋》忽戎忽徐之理乃庄公二十六年,鲁伐戎于春,伐徐于秋,截然两事。而忽率合之曰:徐即戎也。则春之伐也曰戎,而秋之伐也曰徐,有是理乎以楚为先王所封之国,实五等诸侯,而非夷狄,然则徐独非先王封国,独非五等之诸侯乎夫子《春秋》昭四年两书“徐子”,昭三十年故书“徐子”而夷狄之乎鲁公会戎于潜,是不得已,而俨然以子爵与夷狄,以诸侯礼相待乎而乃申之会,竟序之于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之上。
而且淮夷,夷也,故虽其君来会,反降而下于宋世子,以其夷也。若徐子亦夷,何以反在诸小国之上乎又况齐桓公娶于徐,其三夫人徐嬴,班在王姬之下,蔡姬之上,而大国之女,反以为如夫人,不意齐桓方攘夷狄,而乃与夷狄为昏姻乎又且叔孙昭子以齐景之伐徐,谓诸侯之无伯,且以兴师伐远方为无道。夫果徐为徐戎,则齐景此举,正继桓公攘夷狄之旧业,正是伯者举动,而反谓之无道,谓之无伯,可乎又且证之他书,若《管子》之称徐伯,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