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删诗,有取《关雎》之为首篇者,为其乐而不淫耳。今考《国风》,朱注凡为男女淫奔自叙者二十有四,如《桑中》《东门之墠》《溱洧》《东方之日》《东门之池》《东门之杨》《月出》,序本以为刺淫,而文公独以为淫者自作,亦不甚谬。
若《静女》《木瓜》《采葛》《丘中有麻》《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褰裳》《风雨》《子衿》《扬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序本别指他事,首尾无一字及妇人者,而文公类以为奔词。如果出于奔词,小序何讳不以直言,而槩以他事?如果不出于奔词,文公亦何所据,类坐以淫荡无耻之事?然则孔子之所删者,竟何事也?毋亦惑于郑卫之音,执泥臆见,而使圣经为诲淫之具乎?
由是俗儒不以训后学,主司不以命题取士,遂使郑卫古风,应读者纔十之三耳。或有指摘而明辨之者,众未尝不笑其迂且狂也。兹不佞据吕氏记并诸疏义,演小序而述其大都,未敢轻赘一词,故以俟知者同订之。记中有不注者,俱依朱注【如《谷风》《偕老》《考盘》之类】。
○读诗之法
孔子曰:“诵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夫经非所以诲邪也,而戒其无邪;辞所以达意也,而戒其害志,何也?噫!圣贤之虑逺矣。夫诗发乎情者也,而情之所发,其辞不能无过,故其于男女夫妇之间,多忧思感伤之意;而君臣上下之际,不能无怨怼激发之辞。十五国风为诗百五十有七篇,而其为妇人而作者、男女相悦之辞几及其半。
虽以二南之诗,如《关雎》《桃夭》诸篇为正风之首,然其所反复咏叹者,不过情欲燕私之事耳。汉儒尝以《关雎》为刺诗矣,此皆昧于无邪之训,而以辞害志之过也,而况邶墉之末流乎?故其怨旷之悲,遇合之喜虽有人心者所不能免,而其志切,其辞哀,习其读而不知其旨,易以动荡人之邪情泆志,而况以铺张揄扬之辞,而序淫泆流荡之行乎?然诗人之意,则非以为是而劝之也。葢知诗人之意者莫如孔孟,虑学者读诗而不得其意者,亦莫如孔孟。
是以有无邪之训焉,则以其辞之不能不邻乎邪也。使篇篇如《文王》《大明》,则奚邪之可闲乎?是以有害志之戒焉,则以其辞之不能不戾其意。使章章如《清庙》《臣工》,则奚意之难明乎?以是观之,则知刺奔果出于作诗者之本意,而夫子所不删者,其诗决非淫泆之人所自赋也。
○辨诗本无变风变雅之名
先儒旧说,二南二十五篇为正风,《鹿鸣》至《菁莪》二十二篇为正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为正大雅,皆文武成王时诗,周公所定乐歌之词。《邶》至《豳》十三国为变风,《六月》至《何草不黄》五十八篇为变小雅,《民劳》至《召旻》十三篇为变大雅,皆康昭以后所作。及考安成刘氏曰:“诗人各随当时政教善恶、人事得失而美刺之,未尝有意于为正为变。
后人比而观之,遂有正变之分,所以正风雅为文武成王时诗,变风雅为康昭以后所作。”而《豳风》不可以为康昭以后之诗也。大抵就各诗论之,以美为正,以刺为变,犹之可也;若拘其时事,分其篇帙,则其可疑者多矣。葢孔子删诗,原情据理,顺其自然,故丑好美刺相间而成章,非故以何者为变,何者为正也。譬如列宿之丽天,错综布列,五色成文,而躔次度数毫髪不爽,能使人定时令,察灾祥,有不待言而见者。
故善读诗者,不须问其篇章次第是非如何,但玩味圣人垂示劝戒之意,深于诗者也。
○诗图序略
欧阳修云:“周之诗自文王始,成王之际,颂声兴焉,周之盛徳之极。文王之诗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系之周公、召公,为《周南》《召南》;其八篇为小雅,六篇为大雅。武王之诗六篇,四篇为小雅,二篇在《召南》之风。成王之诗五十三篇,其十篇为小雅,十三篇为大雅,三十一篇为颂。是为诗之正经。其后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缺。又六世,厉王政益衰,变雅始作。厉王死于彘,天下无君,周公、召公行政,谓之共和,凡十四年。
而幽王之下,太子宜臼迁于洛邑,号东周。周室益微,而平王之诗贬为风,下同列国,至于桓、荘而诗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摄政,管蔡作乱,周公及其大夫作……”《诗》七篇,周之太史以为周公诗,主道豳国公刘、太王之事,故系之豳,谓国变风。而诸侯之诗无正风,其变风自懿王始作。
懿王时,《齐风》始变;夷王时,《卫风》始变;次厉王时,《陈风》始变;厉王崩,周、召共和,《唐风》始变;次宣王时,《秦风》始变;至平王时,《郑风》始变;惠王时,《曹风》始变。陈最后,至顷王时犹有灵公之诗,于是止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