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一】;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二】;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三】。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四】。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五】。
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六】。
【一】【注】各自足也。
【疏】道者,虚通之妙理;物者,质碍之麤事。而以麤视妙,故有大小,以妙观麤,故无贵贱。
【二】【注】此区区者,乃道之所错综而齐之(一)也。
【疏】夫物情倒置,迷惑是非,皆欲贵己而贱他,他亦自贵而贱彼,彼此怀惑,故言相也。
【三】【注】斯所谓倒置也。
【疏】夫荣华戮耻,事出傥来,而流俗之徒,妄生欣戚。是以寄来为贵,得之所以为宠;寄去为贱,失之所以为辱;斯乃宠辱由乎外物,岂贵贱在乎己哉!
【四】【注】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末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稊米无所殊其称。若夫观差而不由斯道,则差数相加,几微相倾,不可胜察也。
【疏】差,别也。夫以自足为大,则毫末之与丘山,均其大矣;以无余为小,则天地之与稊米,均其小矣。是以因毫末〔以〕(二)为大,则万物莫不大矣;因天地以为小,则万物莫不小矣。故虽千差万际,数量不同,而以此观之,则理可见。◎家世父曰:道者,通乎人我者也;物者,心有所据以衡人者也;俗者,徇俗为贵贱者也;差者,万物之等差也;功者,人我两须之事功也;趣者,一心之旨趣也。
繁然殽乱,而持之皆有道,故言之皆有本。贵贱大小,辨争反复,而天下纷然多故也。
【释文】《其称》尺证反。《可胜》音升。
【五】【注】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与为唇齿,唇齿者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无者也。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矣;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勤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澜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
【疏】夫东西异方,其义相反也,而非东无以立西,斯不可以相无者也。若近取诸身者,眼见耳听,手捉脚行,五藏六腑,四肢百体,各有功能,咸禀定分,岂眼为耳视而脚为手行哉?相为之功,于斯灭矣。此是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也。然足不行则四肢为之委顿,目不视则百体为之否塞,而所司各用,无心相为,济彼之功,自然成矣,斯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也。以此观之,则功用有矣,分各定矣。
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则彼我失性而是非殽乱也,岂庄生之意哉!
【释文】《自为》于伪反。注内自为相为皆同。余如字。
【六】【注】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无然矣;无不然,则无非矣。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故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为也可见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