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施氏地,安知非施氏所瘗即不然,彼借口于己之地,固以为份内物也,虽尽与之,必不见德,如或不谅,将更疑子之匿其余,是欲报德而且生怨矣。且子终生,止欲作十亩田主人耶盍于他乡潜置产业,徐以己力为报,顾不美乎暮夜无知,天启其便,天与不取,反受其殃矣。”桂生闻妻之言,良心顿昧,而巧计潜滋,自是遂置施君于度外焉。乃倩旧识,置膏田脂产于会稽。岁往征租,则讬以朱门之干谒;既还故郡,则诈为蓝缕之形容。
如是者十年,而施君殂矣。其子甫三岁。桂谓其妻曰:“此我扬眉吐气时也!”乃以只鸡斗酒往奠施君曰:“先生之恩,所不能报,亦岂敢忘。今先生往矣,顾余何人,久占先生之田庐,岂无面目,靦颜殊甚!宁转而之他,受冻饿以死耳。”施母留之再三,不可,洒泣而去,挈家居于会稽。桂素饶幹局,居积致富。施氏素豪宕,家不甚实,加以子幼妻弱,不十余年,而赀产萧然,饔飧或不相继。
于是母与子谋曰:“尔父存日,施德于桂生,桂生似长者,今闻其富于会稽,盍与尔归焉,上者可冀厚偿,而次亦不失故值,谅不虚此行也。”乃买舟自吴抵越,母止旅店,其子先往。比至桂生家,则门庭奕然,非复曩时田舍翁气象矣。施子骤喜,以为得所依也。遂投刺,阍者数辈,引入东厢,楹榱严整,扁题曰知稼,盖杨铁崖笔也。候久不出,俄履声自内闻,乃逡巡却立,再整衣冠。而桂生未遽见也,憩中庭,处分童仆,呼诺,语剌剌不可了。
又久之,始出,心知为施氏子也,故为不识。施子备道其颠末,且云:“老母在旅次。”桂乃延之西斋,留一饭,吐词简重,矜色尊严。徐问曰:“子今年几何”对曰:“昔先生垂吊时,不肖方三龄,今别先生十五年矣。”桂颔之,别无他语。饭已,更不问其母及家事。施子计穷,因微露其意。桂即变色曰:“吾知尔之来也。顾吾力亦能办此,尔毋多言,令他人闻之,为吾辱。”施唯唯而退。初,施母以桂必迎己也,倚闾而望。
及闻状,不觉大恸曰:“桂生,而忘栖十亩时耶”其子遽劝之曰:“姑待之,彼何物,戆痴而悖眊若是。盖彼势压村中,习为骄慢,见我贫窭,不欲礼为上宾,而又讳言前负,故落落如是耳。犬马之盟,言犹在耳,而矧今已赫赫乎岂有负人桂叔子”母意稍释。过数日,施子以晨往候,日停午,而竟弗达。施不胜惭忿,攘袂直趋,大言曰:“我施生宁求人者为人求我,而特取宿值耳,胡为其窘辱我”顷之,其长男自外入。
施整衣向前揖曰:“某姑苏施生也。”言未竟,长男曰:“然则故人矣!门下不识耳!昨家君备道足下来意,正在措置,而足下遽发大怒,岂数十年之久,而不能待数日耶然此亦不难,明旦可无负矣。”言讫竟去。施子方悔己之失言,又怨彼之无礼,涕泣而归。其母复劝之曰:“吾与尔数百里投人,分宜谦下,若得原值二十锭,意望亦完,不必过为悲愤也。”明旦戒行,母复嘱之曰:“慎毋英锐,坐失事机,以劳我心。
”于是施子鞠躬屏气,再候于桂之门下。久之,曰:“宿酒未醒也。”乃求见其长男,且曰:“得见长公,足矣,无烦主翁也。”又久之,则曰:“已往东庄催租矣。”问其次男,则曰:“已于西堂陪馆宾矣。”施子怒气填胸,羞颜满面,然无可奈何。顷之,桂生乘驺而出,则就谒于马首,甚恭。桂谩不为礼,曰:“尔施生耶”顾一仆,以金二锭偿之。
施子视偿,仅什一也,大骇,方欲一言白,而桂飘然已去,且使人来数曰:“尔昨何浅暴如是本欲从容、从厚,今不能能矣。然犹念尔年幼远来,故纤毫不缺,可速归。”施子大失望,而不敢见于辞色。求赂阍者,通问于其妻。妻又令人数曰:“曩先公以为德,而子今以为负也。幸吾主翁长者,偿之如数,夫复何言无已,可归取券来,虽百锭不负也。”施无以对,归以语母。母郁抑不堪,遂抱疾还家,竟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