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语然使李斯不言其便始皇必自为之而不疑何也盖当始皇之时三代之道废严刻之法兴其视古圣之书为无用赘疣之物久矣斯惟探始皇之心以逆意导之使始皇尽灭古法而尚督责耳斯盖趋时求荣而已然使始皇能计上世之事法殷周之亲君子远小人发奋修政省刑罚重士民若是则斯虽狡其敢于始皇前上焚书之说耶且始皇果能远小人则李斯辈者安得足于秦之朝耶故焚书之举吾不曰李斯而曰始皇及其亡秦也吾不曰二世而曰始皇夫陈涉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耳无汤武之贤
非王公之贵而能奋臂于什伯之中致天下之英雄豪杰群起而攻秦者无他始皇不亲士民不修政事废王道禁文书蔑古圣弃礼义以自肆于天下使天下之臣民咸不安其所其素为天下臣民所怨恶者也是以陈涉一呼天下遂云集而响应亡秦之机兆于此矣尝推始皇之心以为天下已定法令当一使诸生不师今而学古恐其议吾之短苟或弗禁则主势弱矣此始皇之所以焚书也然而始皇之心犹未已也故又坑儒生四百余人始皇亦恐主势弱而已不意事竟有不可逆料者夫秦之所以亡以立少子胡亥也
胡亥之所以立以长子扶苏在外也长子扶苏所以在外以谏坑儒之故也秦之所以坑儒以诸生之议也诸生之所以议以焚书故也推其源考其本而知亡秦之祸实基于焚书之举也悲夫始皇欲弱天下而反自弱也然焚书而亡者不独始皇已也厥后汉高入关萧何不收诗书而收图籍项羽尽焚之而项羽亦亡矣焚书而亡于斯可鉴后之君子欲治天下尚勿蹈前车之辙也哉
张耳陈余论
陈胜曰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旨哉言也夫生当乱世苟有凭借之具豪杰之资孰不欲三分天下南面而王哉秦并天下暴政横行天下怨毒豪杰起中原之鹿谁其死之于是凡有血气者遂起而与秦争天下张耳陈余亦当世之称为豪杰者也观其谏陈涉王楚语固审时度势顾大局而不私一己者然综览其生平有愧于豪杰之称者多矣夫所谓豪杰者磊落轶荡强毅果敢才德过人智勇出众能忍小忿不乱大谋能成大事不贪小利者也乃耳余始以信义相约继以势利相倾卒至一世豪名堕于一旦所谓豪杰曾若是乎
张耳围于巨鹿陈余拥兵不救耳责让余遂成怨隙夫余受吏笞耳知责余不能忍似耳固能忍辱者乃至此而又不能忍何前后如出二人耶余既解印耳遂据之余又怨耳不让何恋利禄贪爵位若是耶窥其意不过欲得将印以专制兵事俾可以取富贵博荣宠已耳初非有大志者也夫自古成大业者必有兼人之器过人之识能有所忍而后可以尽天下之利不有所贪而后可以得天下之势小忿不足以动其气利禄不足以动其情肆天下之所为而徐以制其后然后天下皆入我笼络受我箝制而事乃有济项羽之勇远胜高祖乃灭强秦而取天下者不在于楚而在于汉何也
曰羽虽勇悍而其器其识则固褊浅而远不逮高祖者也是故以项羽之才而器识褊浅且受诛于高祖彼张耳陈余才既远出于项羽下而欲求不死于高祖其可得耶夫秦皇暴虐天下愁怨正与人以取天下之资也借使耳余能用天下豪杰之士收山东敢死之卒引兵西走疾入咸阳则可以定郡县据关中而制天下迨项羽高祖起兵而中原之鹿已入于张耳陈余之手矣此豪杰之所为也
呜呼天下纷争之世正丈夫立业之时能定诸侯即南面而王耳不知出此而顾以私忿相争致败声名堕事业不其惜耶或谓两虎不相扼两雄不并立自古为然使有耳而无余则耳或可以成大事使有余而无耳则余或可以成大功互相为倚即互相为制此非必然之势欤曰是固然也然使耳余固为豪杰则大丈夫贵自立耳若沛公项羽可矣何必因陈涉而始起事哉且其后耳既归羽余诚可以专制兵事举良将劲卒以争雄天下何又怒张耳王而余独侯哉呜呼豪杰之志仅在封王封侯也耶既归汉复背汉不用左车之计卒为韩信所禽遂丧元首尤不得谓知兵之士向使用左车计则韩信可禽沛公可破汉之为汉未可知也
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陈余有一左车而不能从此尤千古所深惜者也盖尝推而论之自古得天下者莫易于高祖高祖一迁徙之徒编隶之氓耳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而天下数十国项羽百万兵如摧枯拉朽发蒙振落取天下如反掌后世若之石勒唐之李密其才德器识实远胜于高祖百倍而卒不能为天下主者则以所处之势异耳承三国唐继六朝其时刑法不及秦之毒也天下怨苦不及秦之深也高祖时天下苦秦已久故取之也易非固有得天下之器与识也向使耳余之器识不若是其褊浅则其宾客莫非豪杰智谋之士当不独左车一人秦家天下吾不知其入于谁之手矣
惜哉耳余有得天下之资而无取天下之志也是故成大业者处可为之势尤必有欲为之志有欲为之志尤必有能为之才有能为之才尤必有可以济吾才之器与识吾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