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李陵为人自守奇士,旷然有得;以谓『自守而谓之奇士,非李陵不能为,非司马迁不能识也。陵之言曰:「刀笔之吏,弄其文墨」;迁之言曰:「交游莫救,视左右不为一言」。以此见二人皆自守士;后代论人,则以自守为愚夫矣』。其持论多类此,亦性之本趣也。然天资洒落,不屑屑较量彼我。有市儿骤向索鱼钱,性实未市鱼;市儿固不去,则称贷与之。家人请其说;性曰:『与之息争,其味与食鱼等』。饮酒肆中,有客咏李贺诗;呼与语,则远客不能归。
即出袖中金赠之;时方夏,犹春服,袖金盖将市葛者也。性位望通显,然自少遘凶闵,追念先世,未尝不歔欷,着「百思草」及「先节」、「家烈」、「猛省」诸篇以致其意;文多不载录。其「猛省」篇曰:『秋夜不寐,委体于筦簟之上。顾此六尺,思我二人;展转兴怀,喟然长叹。嗟乎!非父母,安有此身;今有此身,又安有父母哉!念此身庇赖妻孥衣食,臧获至于族属、戚党及居同里閈之人亦迭有干餱以相遗问。哀哀我父、我母,生我劬劳;昊天罔极,而曾不得我一帛之温、半菽之养!
然则父母奚乐乎有子也。古人朋友相念,则托以「蒹葭」之诗、申以「鸡鸣」之候;即偶所止宿,他日追维,犹念其村墟草木,不能去怀。而以我属毛离里之人,九原莫作、黄壤长埋,风雨晦冥之夕,寒鸱啸乎松楸,野狐走其圹穴,此其为情,殆不堪忆矣!而为之子者,非宾筵高会,即偃息在床;非博塞嬉游,即征租筑室:自私自利,蚩蚩若将终身亦曾思我父、我母鞠之育之,遂有今日耶!或曰扬名可以显亲,奚其憾!无论龊龊之名,未必扬也;即使主父五鼎、苏秦六印,于以自奉则得矣,其于父母何与焉!
昔人有言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夫名之于身,达者犹以为无益;而况上之能及吾亲乎!且名莫盛于孔子矣,孔子先人葬于五父之衢,及长而始知其处;至于合葬于防,墓崩之涕,生事之礼不可复追矣。后即世世称为圣父,于身何有耶!不若曾子养曾晢、曾元养曾子觞酒豆肉,左右就养无方为得天之厚也。由此观之,又何有于区区之名也!嗟乎!父母不可得而见矣。
得父母同生之人而敬焉,得与我同生于父母之人而爱焉,得父之执、母之党而加吾意焉,得父母所使令之人而终始焉,得父母平昔所御之物而耳目焉,得与父母之貌相俱、齿相若者而致吾缱绻焉;凡若此者,皆其不得已者也。求之而又不可得,则恸哭继之;有又无可如何者也。今人有父母在,是孔子之所不能得而己得之矣;有此天幸,则以父母所生之身竭力以事父母,何惮而不为、何忍而竟不为乎!且吾未见称觞上寿,有亟于子女婚嫁者;居庐展墓,有亟于受命捧檄者也;
朝暮寝门,有亟于迁拜除授者也。抑更有异者,一子能勉事父母,则众子交相委焉;是问安、视膳之道,等于里均、都派之徭也。贫者或绌于时;富者欲同于众父母不获一日之安,尤末俗之至恶者也。古谓行乐当及时,秉烛夜游;吾谓行孝当及时,秉烛夜侍。何也?父母之年促,而吾身之岁月长也。今有贵人于此,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汲汲皇皇,犹恐不得一当;及严君在室、慈母在堂,呼左而右、令东而西,何不以谄人之情而为孝子之心乎?
是又世俗之可长叹者也』。辞旨斐恻,闻者莫不悲其志云。志曰:『和州近代人文,盖推戴氏、成氏云』。性尝受业戴氏,蔚然为百余年文献之征;此足觇渊源所自矣。观其巡按福建所论歼寇机宜及工科上疏陈风俗吏治,卓然具见其本末。自言「生平爱人之心与义利之辨,自然无所容伪」;推此言之,古人可作,何以尚焉!
性着述不名一家,短长互见;虽未能悉衷于古人法度,要非无所得而言者。谨条其别具,着于「艺文」。 ——见「碑传集」卷五十二「科道」(上之上)。 ·周亮工
名宦户部侍郎周公亮工传林佶
康熙三十有五年夏四月,闽八郡士大夫诣当事诸有司,请崇祀故户部右侍郎栎园周公于郡学宫之名宦祠;佥报可。以七月二十五日奉主行事,盖距公莅闽时已四十有九年、距公殁亦二十五年矣。适公子在浚游闽,谓『兹举于国典、家乘均有光,宜大书以传于后』;且属佶文之。佶生晚,不及见公;又愧学浅名微,何足以传公于不圬。固辞不获,乃以向所闻诸父老者,捃拾公全闽之大略;务质核,俾传名宦者采焉。
公讳亮工,字元亮。先世有仕江西者,因家金谿;后迁江宁。其自江宁再迁河南,则自公大父始也;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