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不如人而自媿奋,十年教养,十年生聚,则今日又何至如是?由今言之,那拉后之昏悍,士大夫议论之梼昧,愈当永为炯鉴,正不能以颂其复仇二字,掩其愚闇之贻戚也。记此节竟,为之掩卷三叹。
清德宗遗事
前记珍妃事,引景善日记,妃称帝当留京一语,友辈或有以为疑。按当时德宗实欲留京,与妃意 欣合,在当时不失为一策,则无可疑。曩瘿公既为庚子国变记,酬鸣又为书后一篇,有云:
「忆扈从某官云,西后自出险,恒语侍臣云:『吾不意乃为帝笑。』至太原,帝稍发舒,一日召载漪刚毅痛呵,欲正其罪。西后曰:『我先发,敌将更要其重者。』帝曰:『论国法,彼罪不赦,乌论敌如何。』漪等颡亟稽。时王文韶同入,西后曰:『王文韶老臣,更事久,且帝所信,尔意谓何?』文韶知旨,婉解之。帝退犹闻咨嗟声,漪等出,步犹栗栗也。未几刚毅恚而死。已定议再西,帝尤愤。抵潼关,帝云:『我能往,寇奚不能?即入蜀,无益。太后老,宜避酉安,朕拟独归,否则兵不解,祸终及之。
』西后以下,咸相顾有难色,顾无以折帝辞,会晚而罢。翌晨,乃闻扈从士嘈杂戒行,声炮,驾竟西矣。帝首途,泪犹溢目也。」
又新城王晋卿先生所序王小航述德宗遗事,第七节云:
「太后之将奔也,皇上求之曰:『无须出走,外人皆友邦,其兵来讨拳匪,对我国家,非有恶意,臣请自往东交民巷,向各国使臣面谈,必无事矣。』太后不许。上还宫,着朝服,欲自赴使馆。小阉弈告太后,太后自来,命褫去朝服,仅留一洋布衫,严禁出户,旋即牵连出狩矣。」
又第九节云:
「驻跸太原多日,上仍求独归议和,太后及诸臣坚持不放。其实是时早归,赔款之数可少,而外人所索保险之各种条件,皆可因倚赖圣明,而无须提出,公论昭然,怀愍徽钦之祸,万万不容拟议,其理至显。而诸人因识见腐陋,不知此者,十之九,明知而佯为不知者,十之一,则为太后荣王岑诸人也。时岑幕中有张鸣岐者,年少锐敏,力劝奉皇上回京,收此大功。岑词穷而不语。」
此两书所记皆同。大抵清之亡,虽有多因,而那拉氏实一力成之。牝晨专恣,帝后相雠,光绪中叶以后,一切政潮皆为此事。西后以其侄女为德宗后,即以箝之,德宗遂恶后而与珍妃谋。终德宗之身,虽迭受凌辱,中犹崛强,故西后弥留时,隆裕与崔玉桂等遂有置帝于死地之必要。此一段因果相乘,亦事势有必然者。
按德宗之非善终,戊申以来,世皆疑之,顾莫得左证。近日私家记乘迭出,旁证见闻,此事乃七八可信,当别详之。王小航(照)杂事诗一本,皆述德宗轶事,迩别有辑其注单行者,即上述之德宗遗事。其记珍妃事,与诸说稍有不同,今附录之。德宗遗事第六节云:
「外兵逼京,太后将奔,先命诸阉掷珍妃井中。诸阉皆不敢行,二总管崔玉贵曰,都是松小子呣,看我去。于是玉贵拉珍妃赴井口。珍妃跪地,求一见老佛爷之面而死。玉贵曰:没那些说的。一脚踢之入井,又下以石。辛丑回銮后,上始知之,惟悬妃之旧帐于密室,不时徘徊帐前饮泣而已。」
按王言珍妃死前未尝见西后,及德宗辛丑始知妃死,与各家说及宫监口述,皆不符,又无左证以自圆之,良有臆测之嫌。唯崔玉贵之凶悍,与德宗之凄恋,则于兹可见众口所同。异时有效陈鸿之传长恨者,或可别备一故实也。(按瘿公撰国变记,以湘乡李亦元之日记为蓝本。民元二间,瘿晨起访友,午后必涉足歌场,夜九时以后,始兀坐撰笔记,至二时始休,引证浩博,而语皆有本原。酬鸣是当时朋辈所署笔名,未忆为何人,度是恽薇孙麦孺博陈翼年章曼仙之流,仓卒不可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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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之死
清德宗之非令终,当戊申十月,已有此传说。盖西后与帝一生相厄,而帝毕竟先后一日而殂,天下无此巧事也。当时群疑满腹,而事无左证。其所以使众且疑且信之繇,则以德宗卧病已久,而医者佥断其不起,事理所趋,一若德宗之死,势所必至,西后之死,转出意外者。其实德宗正坐西后暴病,遂益趣其先死,此则纯为累年之利害与恩怨,宫中府中,皆必须先死德宗也。当时后党之魁,内为隆裕,外为项城,二者始终握大权,噤众口,故虽易代,亦无人为此孱主鸣冤。
迨至民国十年后,故宫易主,项城势力亦渐尽,私家笔记间出,宫女太监,亦能道之,事实始渐露。王小航杂咏中,德宗遗事云: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