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以事业自许,以谓荡定天下,可以指日而就。上意荧惑,移于多口,由是构怨连祸,蹙国之势,遂如削肌。其后宋齐邱复起于迁谪之中,谋为自固,更相唱和,兵结而不得解矣。未及十年,国用耗半。有杜昌邻者,经事永陵,还自外镇,复领计司,抚桉大恸曰:“国事去矣!夫鸿鹄养护六翮,将致千里,今拔取之,以傅斥晏,宁不使人恨恨也!”
叟尝笑诸葛孔明号称王佐才,然不知地小人单,穷兵不体,两川之人,坐是不聊生。忠则忠矣,安所事智。今江南壤毛瘠薄,土泉不深,其人轻佼剽悍,不能耐久,非中国之敌也。自有宇宙以来,未有偏据而可以成大功者。稽考永陵之心,夫岂不欲以并包席卷为事耶,顾其所处势,有未便故也。有如孙、陈之季,皆区区不度,以至鱼烂,由是言之,江表五十年间,父不哭子,兄不丧弟,四封之内,安恬舒嬉,虽流离侨寓之人,亦获案堵,弗夭弗横,以得及真人之期。
吁!烈祖为有大造于斯土也,明矣。
周世宗伐淮之岁,建阳孟贯于驾前献所业。其首篇《贻栖隐峒章先生》,有“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之句。世宗宣见,问贯曰:“朕伐罪吊民,何有巢无主之有?然献朕则可,他人应不汝容矣。”叟以谓孟贯小生,不知所以邀说万乘之道,而世宗皇帝,亦不得不为失辞。古训有之:“师以直为壮,曲为老。”又魏绛之辞曰:“师众以顺为武。”王者之师,有不出则已矣,其举事也,沛如时雨之将至,百嘉仰之以生焉,夫人胥仰之以生,则孰肯为敌而输死。
江南初未有失德也,徒以连叛臣而致讨,且疆场之故,一彼一此,亦胡可胜言。乃如周之本谋,但规取淮壤,而借此以为之辞。诗云:“鼓钟于官,声闻于外,声之所驰,无翼而能飞。”方将幸人之不之知,弗可得也。顷见故老,犹能言淮上事。周师之出也,亩无栖粮,衤昆无留藏,卷地以往,视人如土芥,坟墓圮毁,老幼缧,墟落之地,腐骨填,里鼓绝响,殆无炊烟。于是自邢沟以北,皆群众聚而成团,糊纸以为甲,壤锄以为器,因废垒以为固,官军与之对,则往往折北。
是以刘仁赡以死守寿春,人相啖食,而城卒不肯下,孙忌睢盱于楼车之上,不顾身首异处,违诏而致其区区之忠。为人臣有如此二人者,可以与古烈士比,曾不标异以奖薄俗,而俱从显戮,文武之师,固如是乎!当此之时,人心踽踽然南首,以冀会李氏,君臣失谋,横生嫌间,其兵出不返,望旗而先溃,然且銮舆再驾,而仅足以成割江之计。所谓楚则过矣,齐未为得也,顾岂如甲戍之师,曾不衄而一国归命焉。《诗》云:“匪疚匪棘,王国来极。”正斯之谓欤!
宋子嵩以布衣干烈祖,言听计售,遂开五十三州之业,宗祀严配,不改唐旧,可为南国之宗臣矣。及世事移改,新用事者爪距锐,方曹起而朋挤之,当其吊影于九峰之底,所谓几濒于死地。一旦复得政柄,内顾根柢失据,危而易摇,因隳其初心,而更思所以自完计,首开拓境之说,规以矜企动上心。于是南生楚隙,西结越衅,晚举全国之力,而顿兵于瓯闽,坚壁之下,飞挽刍粟,徵发徭戍,四境之内,为之骚然。钟山李公建勋为赋诗,有“粟多未必为全策,师老须防有伏兵”之句,盖切中于当时之病。
李宗坐是不竞,而子嵩之名,亦因以陨。悲夫!
叟尝谓颓垣夷堑,何有于污墁;毁冕裂弁,孰施于面目,正子嵩之谓矣。且古之欲固其位者,亦何所不为为,女宠妇谒,所以荡其情也;为田猎观游,所以耗其志也;为落落不合,所以开其矜夸也;为战斗危事,所以胥其忄匡怯也,人君倘不自觉知,未有不堕其计中者。窃尝譬之,一国之有君,犹心之宅百体也,荀一体之不密,则肤腠受邪,而病气于其正矣。病气于其正,日以渐靡,而曾不知惧,犹且表表自喜,以为完人其可复觊也耶!有如子嵩者,其生平志业,盖以孔明、茂宏为不足法,至其晚节末路,乃乘人主肤腠之隙,而危为一窍之邪。
鄙哉斯人也?鄙哉斯人也!古语不云乎:“栋折榱崩,侨将压焉。”抑谓是也夫!
边南院之始为将也,爱惜士卒,分甘绝苦,其所过之地,秋毫不犯,出入城邑,整齐而有容,时人从而目之曰边菩萨。望其旄纛之所指,举欣欣然相告曰:“是庶几其撩理我也。”及其既耄,则威不克爱,纲纪紊乱,玩侮饕渎,禁约不胜。时人又从而目之曰边和尚,望其旄纛之所指,举疾视而相告曰:“是愦愦者,无宁其浼我也。”
叟曰:夫爱憎之实,既贸于区中,则毁誉之形,必迁于外次。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