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十舸、盈百车,所得未尝不十倍于前也。而不十年不五年,及其身已不能支矣,无待其子孙也。则岂前之拙者诚拙,而今之巧者诚巧乎,亦居心微有不同者乎?
吏胥篇
今日之势,官之累民者尙少,吏胥之累民者甚多。何则?今之吏胥,非古之吏胥也。三代以前,府史胥徒,庶人在官者是矣;汉以来,诸曹掾史三老啬夫游徼亭长里魁什伍等类是矣。三老掌教化,啬夫主知民善恶、为役先后,知民贫富、为赋多少,游徼掌徼廵禁、司奸盗,亭长主求捕盗贼、承望都尉,里魁掌一百家,什主十家,伍主伍家,以相检察而已。三代时,府史胥徒之贤者卽可递升为上士中士下士,汉以来,三老啬夫掾史之贒者卽可递升为丞尉守令,其人又皆通晓经术、明习法令,不特不至扰民,或尙可有益于民。
今则不然,由吏胥而为官者百不得一焉,登进之途旣絶,则营利之念益专。又自唐宋以后,流品日分,凡世门望族以及寒俊之室,类不屑为吏胥,其为之而不顾者,不过四民中之奸桀狡伪者耳。姓名一入卯簿,则或呼之为公人,或呼之为官人,公人官人之家,一室十余口,皆鲜衣饱食,咸不敢忤其意。其始邻里畏之、四民畏之,甚至士大夫亦畏之。若有奸狡桀岀把持官府之人,则官府亦畏之矣。何则?官卽欲侵渔其民,未有不假手于吏胥者,又况吏胥之于乡里,其贫富厚薄或能瞒官,不能瞒吏,自一金至百金千金之家,吏皆若烛照。
数计究之,入于官者什之三,其入于吏胥者已十之五矣。不幸一家有事,则选其徒之壮勇有力、机械百岀者蠭拥而至,不至破其家不止。卽间遇有吏胥之亲戚故旧,亦必不稍贷。是其权上足以把持官府,中足以凌胁士大夫,下足以鱼肉里闾。子以传子,孙以传孙,其营私舞弊之术益工,则守令闾里之受其累者益不浅。则奈何曰:此辈卽必不可少,亦惟视其必不可少者留之,余则宁缺无滥而已。葢吏之暴如虎,与其使一州邑多数十百虎也,母宁减之。又减今州县之大者胥吏至千人,次至七八百人,至少亦一二百人。
此千人至一二百人者,男不耕女不织,其仰食于民也无疑矣。大率十家之民不足以供一吏,至有千吏,则万家之邑亦嚣然矣。夫朝廷之正供有常,即官府之营求亦尙有数,而胥吏则所谓无厌者也。况守令所以得罪者,大半由吏胥始,则导之贪导之酷导之敛怨于民,及至守令陷于法,而为吏胥者不过笞杖而巳,革役而巳。至新旧交代之时,则又夤縁而入。故吴越之俗,以为有可避之官,无可避之吏,职是故也。然则有牧民之责者,可不先于胥吏加之意乎。
文采篇
人之有文采,犹草木之有华、鸟兽之有毛羽也。桃李之华可谓艶矣,而不闻以之傲桧柏;鹓鸾孔翠文犀虎豹之羽毛可谓丽矣,而不闻以之傲两翼之禽、四足之兽。人则不然,有一篇之竒一字之丽,则亟亟表暴,若不可终日焉。语有之:花叶之好者来摘,毛羽之文者来射,文采之盛者来忌。然吾谓非人之忌之,巳实有以致人之忌也。夫范蔚宗之文不及班马,而其视班马也不足比数;杜审言之诗不过沈宋,而其视沈宋也若不足比数。是则文人相轻,一至此乎。
葢古今来气量之窄者莫如文人,虽以屈原之忠,而衔愤以致自沉;贾谊之达治体,而自伤以致夭折,皆其气量窄之故也。且为草木计者,愿为桃李乎,愿为桧柏乎?为禽兽计者,愿为麒麟角端及垂天之鹏乎,抑愿为孔翠及虎豹乎?为人计者,愿立德立功立言以致不朽乎,抑仅愿以文采表见乎?吾固谓人不可自命为文人,不得巳为文人,亦当鉴于艹木之华、鸟兽之羽毛,而不自炫竒鬻异。元紫芝在陆浑,人不知其能文;陶渊明之在柴桑,人不知其能诗,则善矣。
真伪篇
今世之取人者,莫不喜人之真、厌人之伪。是则伪不可为矣,而亦不然。襁褓之时,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然不可谓非襁保时之真性也;孩提之时,知饮食而不知礼譲,然不可谓非孩提时之真性也。至有知识,而后知家人有严君之义焉,其奉父也有当重于母者矣;饮食之道有三揖百拜之仪焉,酒清而不飮,肉亁而不食,有非可径情直行者矣。将为孩提襁褓之时真乎,抑有知识之时真乎?必将曰:孩提襁保之时虽真,然苦其无知识矣。是则无知识之时真,而有知识之时伪也。
吾以为圣人设礼,虽不导人之伪,实亦禁人之率真。何则?上古之时,卧倨倨兴眄眄,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其行蹎蹎,其视瞑瞑,可谓真矣。而圣人必制为尊卑上下、寝兴坐作,委曲烦重之礼以苦之,则是真亦有所不可行,必参之以伪而后可也。且士相见之礼,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