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自钞录,日夕念「海澄邱某」不去口。余闻之,甚愧其意。
他日,王咏裳自厦以书抵我云:『友竹,即其族昆。少孤,事母克孝。甲午,内艰服阕,手订「四香楼余力草」;丙申返台,用陆渭南诗意,改题「如此江山楼」,复订留删草。不工古体,近诗则独见性情;如家居漫兴云:「性本难谐俗,何须气不平;悲欢如梦境,诗酒破愁城。课子书重熟,持家法尚生。山妻容养拙,甘为折葵烹」。山中访友云:「来路沿流水,开门见远山;花间携手语,酒后出诗删。为约三椽筑,同消一味闲。敢嫌供给少,满袖白云还」。
杂感云:「休说中原事,群雄约叩关。人犹谋仕宦,谁肯念痌瘝!家国愁如海,朝廷债似山。泪盈襟袖湿,不是酒痕斑」。登城东楼云:「发陴望阙叹拳空,时事浮云大海东。绕郭溪声秋雨后,满楼山色夕阳中。移家人困偷油鼠,守土民愚负蝂虫。一片热肠双冷眼,搔头只合问苍穹」!赠家瑶京弟(国垣)云:「人文两足慰相思,一日迟过数度催。万事输君缘有母,半生爱我只因诗,才华恰是荒年榖,倾倒真如向日葵。深愿来生作兄弟,老天可许再追随」?
皆集中上驷。暇当嘱其退缮全稿,邮质先生耳』(以上载邱菽园先生所著「五百石洞天挥尘」中)。
题沧海遗民「台阳诗话」邱逢甲(仙根)
如此江山竟付人,干戈留得苦吟身。乱云残岛开诗境,落日荒原泣鬼磷!埋碧可怜黄帝裔,杀青谁作素王臣!请将风雅传忠义,班管重归故国春。
酬台湾王隐君友竹见赠长句林纾(琴南)
长安寄食一衰翁,敢拟臣家处士公!片纸忽然来海外,情波无际出诗中。悲君所遇如韩偓,知我何修得孔融!等是遗黎尚奚语,祗余醉泪洒金铜!
遗民王友竹君生圹表
吁!此吾老友王君友竹之生圹也。行人过者,请驻足一谛视此题辞!
友竹成此,在生年五十而后。自以贞疾难瘳,豫谋及之;亦其生平处事,智虑周浃、始终条理之一端。不期乃与昔传赵岐、司空图诸贤相闇合;而其遭世为更屯、居心为更隐也。
邱菽园知友竹三十年,重以手函催属,爰振笔为之辞曰:夫可埋者形质,不可埋者心光。友竹少日,厌程文、能诗酒、好侠游,当其声华鼎盛,夫亦岂仅以名士自安;诚欲藉是一抒蕴奇,得以济世。迨至事与愿违,极沧海桑田之变。既因赋归来而阨于胠箧,复欲骋域外而厄于游赀;行固非有所干求,居亦有所不敢见。在他人目为壮岁有为之时,正友竹琴书养晦之日。俄而廿年,世境急转直下,禹域沸螗,秦坑荡魄。其事、其情,均非友竹之所愿闻,而又不能膜处于无闻。
由有知而有期,由有期而无妄;心血熬煎,暮气已及,顾影汲汲,诚不知此身之涕泪为何从也!嗟乎友竹!逝者如斯,不以死悲;夫世固有更悲于死者矣。然安知庸庸无识之人,不以子之志行崟奇,谓非摧折猖披,穷无复之而乃用是以自怡耶?然又安知千百年后人过者中,竟无一、二好奇之士感子之悲亦从而悲之,因而因果牵缠,证死生之知己耶?夫亦可以无悲也矣。
友竹讳松,又字寄生,号沧海遗民。祖籍闽南晋江,为唐广武王潮公之裔。自其大父以儒术授徒,迁居台岛,遂为台之新竹人。甲、乙革易,友竹恒郁郁不自聊其生。余文前成,友竹幸犹及见之。复越若干岁,友竹乃以某甲子某月日寿终;距生于同治丙寅十一月十六日,享寿几十有几岁。
遗着「诗集」、「诗话」,夙已行世;当代文人林琴南、吴翊庭诸先生赠作序跋,均许为必传。其未刻稿尚有若干种,存于家。
子诗光、诗祖,孙礼清、礼祺、礼麟;女淑,适张式榖。子孙遵循治命,遂成葬于是圹中;地名香山愚湖云。
闽海邱菽园譔文。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