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德懋先生为国子祭酒,出题试诸生,谓连日阅卷,无可意者,后得先生此论,大惊异,称为老友也。
中者天下之大本论会试卷
论曰:古之圣贤示人以所无形之理,亦难乎其为名矣。必举天下之至无而放诸天下之至有,然后其名始著,古之圣贤之善於立言也。夫无非真无也,以其未形而谓之无也;有非外有也,以其既形而谓之有也。名以有形而立也,亦以无形而亡也,然则示人以所无形之理,其为名也实难矣。必原天下之有,然后名始著,所谓古之善立言者邪!喜怒哀乐未发之理,蕴诸其心也,未萌诸其念虑也,未暴白於其四肢与其事为也,人不可得而知也,神不可得而窥也,寂然不动而遂通天下之故也,然后其理始著。
然则未发者,其所谓无形者邪!天下之故者,其所谓有形者邪!即其无形之中,而举天下之有者与有有者,举天下万事之精粗者与其精精而粗粗者,举天下万物之巨细者与其巨巨而细细者,其理皆不外是乎发端焉。君子於此,然后知人之为至贵,心之为至灵矣。学之为至约,道之为至博矣。至无也而至有矣,至虚也而至实矣,至静也而至动矣,至近也而至神矣。子思子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愚尝叹子思子之善於立言也。
虽然,亦尝叹其忧之深,而言之切也。何以言之?刘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民之初生也,与草木榛榛然,与鹿豕狉狉然,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焉,则亦宜若无待於有言矣,不可得而知也。及尧之时,黎民犹有待於於变,民始有不中者矣,尧於是乎有「允执厥中」之名。及舜之时,始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者矣,舜於是乎有「精一执中」之名。汤之时,有「建中」之名,以有夏之人不适逸也。武王之时,有「建极」之名,极亦中也,以有商之人力行无度也。
群圣人者作,其言中言极,皆未尝即天下之有推本之也。盖其概之也。周公而下其说长。孔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孔子之后,七十子者离丧而莫存,微言将绝,异端将起,而大义将乖。子思子者独后,时时而孤立於天下,逆知天下后世将有为虚无之说者矣,将有为寂灭之说者矣,将有为权谋术数、记诵词章之说者矣。为虚无寂灭者,高天下之中於无者也;为权谋术数、记诵词章者,卑天下之中於有者也。故其言中也,必放诸天下之有,使知吾之所谓中,非沦於无也;
其言天下之故也,必本诸无形之中,使知吾之所谓理,非滞於有也。夫理一而已矣。自其太虚无形者谓之天,自其赋予万物者谓之命,自其合虚与气者谓之心,自其具於心者谓之性,自其性之未发而不偏者谓之中。中非有形也,以中而名其不偏也,以其不可名而名之也。故其未发於喜,喜之理具於中而无所偏於喜也,而凡天下之喜之理由是出焉。其未发於怒,怒之理具於中而无所偏於怒也,而凡天下之怒之理由是出焉。未发於哀乐,哀乐之理具於中而无所偏於哀乐也,而凡天下哀乐之理由是出焉。
夫喜之理出焉,则凡阳以舒之、赏以劝之,以至天地之雨润、庶草之蕃庑之理,皆举之矣。怒之理出焉,则凡阴以惨之、罚以惩之,以至天下之雷行、六极之威用之理皆举之矣。哀乐之理出焉,则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至天地之否泰、万物之荣枯之理,皆举之矣。於是乎有三纲五常之理出焉,三纲五常之中,吾心未发之中为之本也。於是乎有礼乐刑政之理出焉,礼乐刑政之中,吾心未发之中为之本也。於是乎有万物之精粗,与其精精而粗粗者之理出焉。
於是乎有万物之巨细,与其巨巨而细细者之理出焉。精粗巨细之中,吾心未发之中为之本也。孰谓天下之至有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无,天下之至动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静,天下之至实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虚,天下之至神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近哉?知此则未发之中,天下之大本,可以不必索之子思之书,而自得於吾心寂然之际,而程子所谓「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者作何气象」,可默识之矣。斯理也,在易所谓太极,在孔门所谓一,在周子所谓无极,所谓诚,在程子所谓廓然太公,在张子所谓虚者仁之原,皆此物也。
君子体之如是也,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愚尝得其说矣。曰:不忘之谓戒,不怠之谓谨,不肆之谓恐惧,而过於矜持者之凿之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此其存之之法也。未尝敢以人力参之,而凿其智也。彼释、老之虚无寂灭,其高过乎中而无实,沦天下於无者也。管、商、汉儒之权谋术数、记诵词章,其卑不及乎中而无用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