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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焚书-明-李贽*导航地图-第61页|进入论坛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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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非实察其心术之微,则不敢有恶也。纵已恶其人,苟其人或又出半言之善焉,或又有片行之当焉,则我之旧怨尽除,而亲爱又随之矣。若其人果贤,则初未尝不称道其贤,而欲其亟用之也。何也?天之生才实难,故我心唯恐其才之不得用也,易敢怨也?是以人虽怨我,而欲害我报我者终少,则以我心之直故也。”
或曰:“先生之爱才诚然矣,然其始也取人太广,爱人太骤,其既也弃人太急,而终之收录入也亦太狭。曷不论定而后赏,勿以始广而终狭乎?”吁!不然也。夫人实难知,故吾不敢以其疑似而遂忽之,是故则见以为广,而真才难得,故吾又不敢以疑似而遂信之,是故则见以为狭耳。若其人眼即得,无复疑似,则终身不忒,(始)(如)丘长孺、周友山、梅衡湘者,固一见而遂定终身之交,不待再试也。如杨定见,如刘近城,非至今相随不舍,吾犹未敢信也。
直至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然后知其终不肯畔我以去。夫如是,则余之广取也固宜。设余不广取,今日又安得有此二士乎?夫近城笃实人也,自不容以有二心;杨定见有气人也,故眼中亦郴可一世之士。夫此二人,皆麻城人也。友山麻城人,而麻城人不知之也。衡湘麻城人,而麻城人不知之也。若丘长孺之在麻城,则麻城诸俗恶辈直视之为败家之子矣。吾谓周友山则世之所称布帛菽粟是也,其不知也宜也。梅衡湘则古今所称伯乐之千里马,王武子之八百骏是也,其不知也亦宜也。
若丘长孺虽无益于世,然不可不谓之麒麟凤凰、瑞兰芝草也。据长孺之为人,非但父母兄弟靠不得,虽至痛之妻儿亦靠他不得也。盖但妻儿靠不得,虽自己之身亦终靠他不得。其为无用极矣。然其人固上帝之所笃生,未易材者也。观其不可得而亲疏敬慢也,是岂寻橙伦可比耶!故余每以麟凤芝兰拟之,非过也。若杨定见二子者,譬则楼台殿阁,未易动摇,有足贵者。且高明之家,吉人之都,是非好恶,又自明白。
  或曰:“公之知梅衡湘似矣,然人之所以下知者,以其权智太审也。夫人而专任权智,则可以生人,亦可以杀人,如江淮河海之水然矣。”余谓衡湘虽大样,然心实细谨,非曹孟德等比也,必如曹孟德等,方可称之为江淮河海之水,如之何而遂遽以誉衡湘也哉!呜呼!
此数公者,我固知之,而数公固各不相知也。盖有日月星辰洞然皎然,如郭林宗、许于将、司马德操者出,安能兼收而并用之耶?或曰:“如先生言,必如此数者,然后可以用于世耶?”曰:“不然也。此其可大用者也,最难得者也,未易多有者也。子但见麻城一时有此数人,便以为易易矣,不知我费了多少心力方得此数人乎?若其他则在在皆有,时时可用,自不待费力以求之矣。犹之鸟兽草木之生,周遍大地,任人选取也。”余既与诸侍者夜谈至此,次日偶读升庵《风赋》,遂感而论之曰:“《书》称麟凤,称其出类也。
夫麟凤之希奇,实出鸟兽之类,亦犹芝草之秀异,实出草木之类也。虽曰希奇秀异,然亦何益于人世哉!意者天地之间,本自有一种无益于世而可贵者,如世之所称古董是耶!今观古董之为物,于世何益也?夫圣贤之生,小大不同,未有无益于世者。苟有益,则虽服箱之牛,司晨之鸡,以至一草一木,皆可珍也。”故曰《凤赋》而推广之,列为八物,而鸟兽草木与焉。吁!八物具而古今人物尽于是矣。此物伊何?日鸟兽草木,曰楼台殿阁,日芝草瑞兰,曰杉松栝柏,曰布帛菽粟,日千里八百,曰江淮河海,日日月星晨。
  夫鸟兽草木之类伙矣,然无有一羽毛一草木而不堪人世之用者。既已堪用矣,则随所取择,总无弃物也。是一物也。夫宫寺楼阁,山舍茅庐,基址一也,而高低异;本植一也,而小大异,届处一也,而广狭异。同是乡人而乡不如,则以宫室业产之良矣。譬之于鸟则宾鸿,于兽则猎犬,于草则国老,于木则从绳。同于鸟兽草木,而又不同于鸟兽草木,则以其为鸟兽草木本类之独著耳。是一物也。
  夫芝草非常,瑞兰馨香,小人所弃,君子所喜,设于世无君子亦已。譬之玩物,过目则已,何取于温?譬之好音,过耳则已,何取于饱?然虽无取于温饱,而不可不谓之希奇也。  是一物也。
  夫青松翠柏,在在常有,经历岁时,栋粱遂就。噫!安可以其常有而忽之!与果木斗春,则花不如,与果木斗秋,则实不如。吁!安可以其不如而易之!世有清节之士,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栋梁者,如世之万年青草,何其滔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