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门王德操,居彩云桥南百步,错列,市嚣聒耳。入其门,蓬蒿荟翳,凝尘满席,人以为隐者之居也。三世不茹荤血,形削而神腴,望之者咸以为瞿仙道人。客至则焚香扫地,樵苏不爨,或苦吟分夜,或枯坐移日而已。德操好为诗,后先数百篇。一旦属其友程孟阳、朱云子汰去其什之九,而属余为其序。嗟乎!今之所谓江湖诗者,以邸报为腹笥,以除目为诗题,以宋人之阔匾为绍介,求其诗之不尘俗,何可得也?德操之为人反是,尘容俗状不能犯干其肠胃,其为诗,清新高雅,如鹤鸣而鸾啸也,不亦宜乎!
余不能知德操之诗,而深知其为人,以为如德操者,居今之世能不为南宋之处士者也,为叙其诗如此。
(徐仲昭诗序)
江阴徐仲昭,以博雅攻诗,称于当世。余耳之十余年,而始识其人。骤而接之,言不出口,身不胜衣,抠衣登堂,居然老明经也。徐而叩其所有,温如裕如,愈出而愈不穷。已而诵其诗,雄健踔厉,如虬龙虎豹,攫蟠踞于行墨之间,欲与之角,而忽已决去。甚矣仲昭之多奇也!江阴之诗人,以王逢原吉为宗。原吉胜国遗民,高皇帝召见,以老放归,而官其子。其受国恩已深矣。然原吉尝为伪吴画策,令归元以拒淮。其诗于楚公之亡,吴门之破,再三咨嗟太息,不胜唇亡板荡之忧。
戊申己酉之交,叹阮籍之狂,嗟陈琳之老,其词近诞,而其哀尤可悲也。人言犁眉公之在元,与石抹诸人,感慨赋诗,抚膺奋臂,迨佐命而后止。原吉亦犁眉之俦伍也,惜其老而不见庸耳。吾读仲昭诗,至于“谁斟大斗浇天醉,空望南箕泣地毛”,“东南天缺谁撑掌?前后潮推未到头”,“人想前生难忏业,天留后死亦怜才”,“心间塞马同弓影,睡熟晨鸡似木形”,回环吟咀,累忾叹,美其才,壮其志,而哀其不遇,以为有原吉之遗风焉。原吉老于布衣,好奇伟倜傥之画策,故其诗哀以思,激而不反。
仲昭起于逢掖,有忧时闵己之志节,故其诗丽以则,感而多风。君子诵之而论其世也,其归则一而已矣。江阴故南唐建军之地,连海向江,筏舶万里。其人材多经奇桌诡,得江山淮、楚之风,原吉其尤也。仲昭之从弟曰霞客,独身徒步,周游四海,暮年穷流沙,登鸡足山而归。余尝叹霞客死,天下无奇士矣,乃今又得仲昭。仲昭、霞客之奇,孰最耶?抑各有其奇,未可轩轾耶?余庸人也,不足以知之,天下当有能定之者。
(蒋仲雄诗草序)
长洲蒋钺,字仲雄,布衣韦带,读书修行之士也。其于学无所不窥,其于诗不屑为今体征逐应酬,而喜为乐府古诗,托寄其感怀讽谕之旨。仲雄固不求人知,而世之知仲雄者或寡矣。昔韩退之在贞元、元和间,天下以为瑞人神士,朗出天外,不可梯接,而顾逊心于卢仝、刘叉。退之为河南令,玉川受屈恶少,买羊沽酒,以谢不敏。叉持退之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此二子者,踔厉激昂,未尝俯首从退之游也。余读仝《月蚀》、叉《冰柱》《雪车》诗,俯仰太息,然后知二子之所存。
呜呼!破屋半间,一奴长须,一婢赤脚,月蚀何与人事,而涕泗交下,额榻砂土中,称地下虮虱臣告帝天。谁为之而谁听之耶?《冰柱》之愿天子回造化生光华也;《雪车》之伤庙堂食禄不自惭,为斯民叹息也。此杀人无赖争语言不下者之为耶?今天下全盛,非唐之末季,自逆奄窃枋,奴寇交讧,所谓岁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者,未可以勾股计。载白骨,运红粟,偏箱鹿角,委于戎夫者,遍四海皆是也。仲雄一老儒生,抱《兔园册》,盖亦仝所云殷十七之流。
抱膝而吟,倚柱而叹,泛澜结忄骨,作为歌诗,其亦有二子之志乎?谚有之:阊门十万。言吴人能诗者之多也。以其志取之,则仲雄一人而已矣。余故徇其请而为之叙,不独以别仲雄之诗于吴,亦以叹世无退之,虽有卢仝、刘叉,亦将抑没而无闻于后,为可愧也。
(张┆度文集序)
甄胄之里,有友五人焉,曰文文起、姚孟长、周景文、张┆度、朱德升,皆以文行著称,卓然自拔于流俗者也。景文以忠死,不必以文著;德升固穷死,铲其文不著也;文起、孟长回翔馆阁,为文学侍从之臣,以文著者,固其职掌也。而其人皆已往矣。穷老未第,文与行岿然若鲁灵光,则惟┆度一人。┆度之知交,刻其集若干卷行于世,┆度请余为序。
余读文中子书,以为文士之行可见,鲍、江淹古之狂;吴筠、孔古之狷;而颜延之、王俭、任有君子之心焉。尝持是说以论文,上下古今,莫之能违也。┆度之为人,孝于亲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