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淑人安之,曰:“如是足矣。”乙丑之削籍也,太淑人不戚,而以再出为虑。戊辰之被谗也,太淑人不愠,而以得归为喜。每欢颜相慰劳曰:“吾老矣,汝作阁老何用?落得今日母子团耳。”五年之中,保视甚于绷裹时。复加一饭,复损一衣,不在谦益,而反在太淑人也。酏Ρ羹,手自调糁,遣侍婢视其食否以告。逮弥留之前一夕,犹是也。太淑人素坚强自持,虽老能立语移日,不欠伸跛倚。是岁上日,寿觞初举,贺客杂。元夕后微告剧。越三日而属疾,寝三日而革。
病不哕噫,没不颦呻,右胁吉祥,奄然安寝。子言之: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谦益之生也五十有二年,而始免于慈母之怀。崇祯六年,岁在癸酉,其免之之岁;正月二十四日丙辰,时加戍,其免之月之日之时也。呜呼痛哉!谦益狂愚悻直,再触网罗,苇笥之籍,同文之狱,流传汹惧,一日数惊。太淑人强引义命自安,然其抚心饮泪,惟恐见壮子受刑﹃,固未忍以告人也。以太淑人之至德,胡不百年?惊忧促算,岂或由是。恶子顽狠,尚不从死。
然即死,亦何足赎?呜呼痛哉!
谦益三举子不育,归田之岁,举一子,太淑人殁之七月,又举一子,故名长子曰孙爱,次曰孙娠,所以志也。孙爱之议婚于瞿给事之女孙也,太淑人实命之,曰:“人以汝故去官,结昏姻以敦世好,不亦善乎?”媒氏复以许中允之女孙告,太淑人曰:“是先君故人之子也,幸有次孙,必昏于许。”孙娠生,中允遗书许字,如太淑人之言。《诗》不云乎:“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谦益叙太淑人之慈,敢终之以此。岁在甲戌正月小祥,哀子谦益泣血稽颡谨述。
(外庶王母陈氏夫人圹铭)
夫人,外王父山东按察司副使顾公讳玉柱之侧室也,实生吾母。外王父卒,夫人来依吾母,遂老钱氏。夫人生于吴趋,无冶容,出于单门,言动不苟,外王父以为有仪法。善事外王母刘。刘视之如侄娣。刘疾革,便溲皆手捧之。比殁,蓬垢涕号,三岁无盐酪。吾母举子多不育,谦益生,托于乳媪,夫人视保益谨。儿夜啼,夫人与乳媪剑之行,促则趋,缓则翔,四足踯躅声,与儿啼下上。先君时被酒叫呶,夫人抱儿匿空屋,严寒手不敢战,恐贼风感冒儿也。
谦益长而夜读,夫人辟绩易数钱置果食,王母卞夫人间赐糕饼,案头累累然与笔墨杂贮。谦益目属之,虽欠伸不敢寝。谦益举于乡,夫人病,喜而少间,旬日卒,享年七十有九,万历三十四年十月十五日也。以岁之不易,权厝于外王父墓旁。四十五年十二月初一日,始克葬。庀葬事者,外王父冢孙夏时也。夫人卒五年,谦益中进士及第,官翰林。念夫人之勤,于其葬也,渍泪彻圹,书铭告哀。铭曰:
乌目山,龙涧水。从君夫人窆于此。谁之铭者外孙子。丁巳长至,莆田宋珏书石纳圹。
(亡儿寿圹志)
呜呼!我先君与余皆单子,余妻生子佛霖殇,妾王氏生檀僧亦殇,汲汲焉惟嗣续之是虞。天启三年癸亥,以太子中允告归。八月生一男子。是时吾母年七十,汤饼之会与寿筵相逮,遂名之曰寿。其母微也,余妻与王氏更母之。儿生而隆准丰下,目光激射,啼声皇皇然。亲朋杂然视之,无凡儿啼怖状,咸曰:“此所谓‘解著《潜夫论》,不妨无外家。’者耶?”明年甲子,余以谕德赴召。儿幼不能从,每啼呼索余,辄往余读书阁中,指窗而号。
诸母群譬解之,乃止。人从长安来,必问爹好否,且问何时归也。余闻而怜之。又明年乙丑,逆奄用事,尽剪除海内士大夫不附己者。余首隶党籍,除名以归。抵家,乳母抱儿迎于门,入而拜母于堂,家人慰劳,恍若梦寐,不知其涕之交于颐也。奄钩党益亟,逻者错迹里门。余锢门扃户,块处一室,若颂系然。儿扶床绕膝,不肯跬步离余。三年之内,风雨晦明,幽忧孤寂,余之于儿,如形之有影,未尝舍去。又如良朋好友之在吾前,而金石玩弄之在吾侧也。
孰意一旦去我而死耶?儿病疹。法不当死,庸医误之。不禁糜粥,病渐剧。已而药之,稍解矣。复不戒食饮以死。死之夕,便溲必起于床。乳母曰:“若惫矣,无自苦。”儿摇首不肯,犹自力强起,反席未安而没,儿仅五岁耳。于死生之际若此。呜呼痛哉!
儿甫剪发能坐立,岳岳如成人。僮仆见之,不敢欹视戏言。虽童稚能藐大人,遇余执友,若程孟阳、李长蘅辈,拱手侧立,未尝失子弟之礼。岁时入影堂,见先世画像,必肃拜致敬,指问某祖某妣,依依不忍去。尤好礼佛及僧,胡跪膜拜,俨若夙习。不好戏弄,每见古书名画,摩娑翻阅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