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曰:“予之此行,实欲至杭以财为费,纠集义人,发掘秦奸之冢,以伸古今之冤,岂肯伏躬信巫酬愿也!不意行至高邮,阻风湖口,近一水村而泊,予乃下船随岸闲步,将里许,绕出汀沙之表,予乃抉丛芦之阴,藉沙而坐。
“时当仲秋,水落洲空,沙明浪静,四顾湖光极目无际,上下相涵,水天一碧。新月初升,暮云影里生光;落日将收,夕色霞边返照。一天诗料,满腹幽怀。理正沉思间,忽闻人声。映芦窃窥,见岐岸之上有人面湖而立。细视,乃一樵者也。一手持一空担,一手提一巨缶。良久,大呼数声,洲渚皆震。遥见败荷深处撑出小舟,乃一渔者向岸而来。将近,樵者呼曰:‘得鱼否?’渔者答曰:‘得一巨鲈,煮已将熟,亦未知有酒乎?’樵者举缶示之,二人鼓掌大笑。
乃移舟近岸,维于一老树。樵者以两足踏其船头,坐于树根。渔者就船屈膝相向而坐。
“少倾酒至,二人且饮且谈。理乃潜身窃听,皆世外恍惚之言,非经所载之语。良久,樵谓渔曰:‘今饮甚乐,我欲歌诗,君当和之。’遂击缶歌曰:
云敛千山万木秋,采樵活计最清幽。 闲来易酒随心赏,不识人间更有愁。
渔者叩舷而和曰:
水落湖空一望秋,纶竿趣味一般幽。 湖鱼湖酒终朝醉,得失从教世上愁。
理潜于芦中,闻此佳作,不觉径前,失声而和曰:
抑气无伸鬓欲秋,喜闻佳叶出尘幽。 倘蒙莫叱容叨和,少涤狂生万斛愁。
二人赫然相顾,有不乐之色。理乃至前长揖,谢其轻和搪突之罪。二人不甚相答,其渔者径前解缆欲去,其樵者笑而留曰:‘彼非狂夫俗子,亦吾儒之晚生也。况复能诗,正可共酬一晌之乐,何为相界若此耶!’ 渔者微笑而止,遂邀理坐于次而共相酬乐。樵谓渔曰:‘适间我倡而君和,今君当先倡,我二人宜和之。’ 渔乃让于理,理不敢当。渔遂鼓枻而歌曰:
一著烟蓑万虑空,林泉廊庙本来同。 虚舟漾漾随行止,笑杀当年阮藉穷。
樵者抚掌应声而酬曰:
汉楚功名过眼空,是非荣辱古今同。 争如懒散忘机客,总谓身穷道不穷。
理固辞不已,拱手而赓曰:
志士仁人此日空,理冤举直孰能同。 挥金不吝求成义,不为区区世路穷。
吟毕,各畅饮数杯。樵谓理曰:‘ 此孩子倡。’ 理不敢辞,离次吟曰:
天高地厚此冤深,报应无闻似石沉。 欲向旁人陈往事,不知那个是同心。
樵者笑而答曰:
白云重叠乱山深,斧担归来日又沉。 且向江湄酬一醉,自来钟鼎不关心。
渔者颦蹙而应曰:
扁舟一叶水云深,看破尘中几陆沉。 一任虎狼争失鹿,是非不到野人心。
吟毕,渔者谓理曰:“观子诗意愤抑深切,操心欹崄,为何至此耶?”理不敢隐,遂备告其居处姓名,诉其读传不平之由,发愤游杭之计。
渔闻理言,一笑而绝倒,曰:“子为儒生,如此之事不明,是冒儒名也。予试为子陈之:夫天以阳言,地以阴言,五行于斯又分形气。人秉阴阳之全,具五行之妙,所以本五常而备百行也。若人事乖离,则阴阳五行各失其序,理逆气违,阳敛不舒,阴惨肆悖,而有水旱之灾、瘟蝗之害,甚至兵起国危、人民荼炭,非天有所作为,乃人事应感如此,虽天亦无如之何。且赵宋之有天下也,赵普首建篡谋,后佐太宗背母兄而杀弟侄;王钦若之侍真宗,以诡而降天书;
王安石以行新法而败民业;其源大抵如此,而欲望其流清,得乎?其间数君,虽有丝毫之善,功不补过。乃至徽钦而后,事至莫挽。天心仁爱,延及九庙,贼桧之生,非飞之仇敌,乃宋国当倾之眚物也。非徒杀飞,实灭宋也。飞存宋存,飞亡宋亡。宋既当亡,其可使飞不亡哉!然阴在阳中,阳顺阴逆,故君子道长而福,小人道消而祸。阳在阴中,阴顺阳逆,故小人道长而福,君子道消而祸。其飞桧同事将亡之宋,正阴惨阳伏之时。桧既合时享福,飞欲不祸得乎?
此所以子之不足与桧为冤也。”理曰:“若然,则岳侯当以忠顺为非、以奸逆为是乎?”渔复笑曰:“若以飞之生死论之,更有说焉。夫大丈夫之于世也,恒以生遇其时与不遇其时,死得其所与不得其所,以为幸与不幸,岂较其寿之短长、事之成败以为得失者哉?若岳侯者,正所谓生遇其时、死得其所,其光其美何以加之!且古之人臣,能建不世之功,得全其始终者,是几人乎?自宋兴以来,能事武臣比比不少,世独以岳侯称者何?
盖因志将伸而骤屈,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