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此其所以虽不数而犹获载也。若越区区于南夷豺狼狐狸之与居,不与中国会盟以观华风,而用夷狄之名以赴,故君子即其自称以罪之。《春秋》书定五年,于越入吴,书十四年,于越败吴于李,书哀十三年,于越入吴,此《春秋》所以夷狄畜之也。苟迁举而措之诸侯之未,则山戎、猃狁亦或庶乎其间。是以绝而弃之,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不知中国礼乐,虽勾践之贤,犹不免乎绝与弃。则其尊中国也,不亦简而明乎!固之表八而王侯六,书其人也,必曰某土某王若侯某。
或功臣外戚,则加其姓,而首目之曰号谥姓名。此异姓列侯之例也。诸侯王其目止号谥,岂以其尊故不曰名之邪?不曰名之,而实名之,岂以不名则不著邪?此同姓诸侯王之例也。王子侯其目为二,上则曰号谥名名之,而曰名之杀一等矣。此同姓列侯之例也。及其下则曰号谥姓名。夫以同姓列侯而加之异姓之例,何哉?察其故,盖元始之间,王莽伪褒宗室而封之者也,非天子亲亲而封之者也。宗室,天子不能封,而使王莽封之,故从异姓例,亦示天子不能有其同姓也。
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权归于臣,虽同姓不能有名器,诚不可假人矣。则其防僭也,不亦微而切乎?噫!隐而章,则后人乐得为善之利;直而宽,则后人知有悔过之渐;简而明,则人君知中国礼乐之为贵;微而切,则人君知强臣专制之为患。用力寡而成功博,其能为《春秋》继,而使后之史无及焉者,以是夫。
【史论下】
或问:子之论史,钩抉仲尼、迁、固潜法隐义,善矣。仲尼则非吾所可评,吾意迁、固非圣人,其能如仲尼无一可指之失乎?曰:迁喜杂说,不顾道所可否;固贵谀伪,贱死义。大者此既陈议矣,又欲寸量铢称以摘其失,则烦不可举,今姑告尔其尤大彰明者焉。迁之辞淳健简直,足称一家。而乃裂取六经、传、记,杂于其间,以破碎汩乱其体。《五帝》、《三代纪》多《尚书》之文,齐、鲁、晋、楚、宋、卫、陈、郑、吴、越《世家》,多《左传》、《国语》之文,《孔子世家》、《仲尼弟子传》多《论语》之文。
夫《尚书》、《左传》、《国语》、《论语》之文非不善也,杂之则不善也。今夫绣绘锦,衣服之穷美者也,尺寸而割之,错而纫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迁之书无乃类是乎。其《自叙》曰:“谈为太史公。”又曰:“太史公遭李陵之祸”。是与父无异称也。先儒反谓固没彪之名,不若迁让美于谈。吾不知迁于纪、于表、于书、于世家、于列传所谓太史公者,果其父耶抑其身耶?此迁之失也。固赞汉自创业至麟趾之间,袭蹈迁论以足其书者过半。且褒贤贬不肖,诚己意也。
尽己意而已。今又剽他人之言以足之,彼既言矣,申言之何益。及其传迁、扬雄,皆取其《自叙》,屑屑然曲记其世系。固于他载,岂若是之备哉?彼迁、雄自叙可也,己因之,非也。此固之失也。
或曰:迁、固之失既尔,迁、固之后为史者多矣,范晔、陈寿实巨擘焉,然亦有失乎?曰:乌免哉!晔之史之传,若《酷吏》、《宦者》、《列女》、《独行》,多失其人。间尤甚者,董宣以忠毅概之《酷吏》,郑众、吕强以廉明直谅概之《宦者》,蔡琰以忍耻失身,概之《列女》,李善、王忄屯以深仁厚义,概之《独行》;与夫前书张汤不载于《酷吏》,《史记》姚、杜、仇、赵之徒不载于《游侠》远矣。又其是非颇与圣人异。论窦武、何进,则戒以宋襄之违天,论西域则惜张骞、班勇之遗佛书,是欲相将苟免以为顺天乎?
中国叛圣人以奉佛法乎?此晔之失也。寿之志三国也,纪魏而传吴、蜀。夫三国鼎立称帝,魏之不能有吴、蜀,犹吴、蜀之不能有魏也。寿独以帝当魏而以臣视吴、蜀,吴、蜀于魏何有而然哉?此寿之失也。噫!固讥迁失,而固亦未为得。晔讥固失,而晔益甚,至寿复尔。史之才诚难矣!后之史宜以是为鉴,无徒讥之也。
【谏论上】
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己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辩如古游说之士而已。
夫游说之士,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