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耆耋不瘳。范太君有寒欬疾,按摩承涕唾,三十年如一日。永诀后,奉唾盂涎血。拥之而泣者数年。少峰公素不屑治家人产,及大故,囊不名一钱,先君子独力经营,至哀所感,诸具辏合。蜀材吴绵,隧甃丰碣,尽诚信而弗悔。太守李公焘嘉与,为表墓焉。范太君之没也,先君子方授徒衡山。病革,报者至,薄暮僣一马驰归。素清羸,不闲控驭,所僣马抑驽钝,且哭且驰,马忽惊迅追风,三鼓已抵家。迨及属纩,尽力以营大事,一如少峰公。称贷既广,竭力以偿,凡十年未尝一饱食一暖衣也。
至孝为通国所称,不以一事一行表异,故亦无从详识。唯内从母氏,外闻之族长姻亚者,其略如此。不孝兄弟所及见者,岁时张人父母遗像,设几筵,日侍左侧,依依如孺子。或有诏语于子孙僮仆,皆下气怡声。及荐酒脯,泪盈于睫,每拜扫茔兆,必涕下沾衣,四十年一如新丧。与仲父牧石翁,白首欢笑如童年,每相对晏坐,神怡心泰,疾病忧患,一无变容。季父才性旷达,颇事嬉游,畏先君子如严父,而终不以辞色相诘诫。规正之意,寓于和怿,故闺庭雍穆,为阖郡师表,若先世所遗薄产顷余,取硗确而让甫田,尤不在先君子意中,不足记述者也。
先君子少从乡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受业,先生授徒殆百人,先君子为领袖。虽从事制义,而究极天性物理,斟酌古今,以发抒心得之实。试郡邑,为邑侯胡公所首拔。会胡公不善事上官,学使者惎之,故相诎抑。郡属九长吏合荐不得,胥为扼腕。明年,邑侯王公宗本廉知才望,三试皆特拔,乃补郡文学。蹑屩负笈,东走安成,北渡齐安,以质所学。归而下帷,经月不就枕席,两目皆赤。当万历中年,新学浸淫天下,割裂圣经,依傍释氏,附会良知之说。
先君子独根极理要,宗濂洛正传,以是七试乡闱不第。逮天启初,禅学渐革,而先君子年已迟暮矣。辛酉闱牍,为缪西溪先生昌期所赏拔,副考以触其私讳置乙榜,用恩例入北雍,乃罢举。而所授业先舅氏小酉谭公允都、节庵欧阳公瑾、贵阳丹邻马君之驯,先后登贤书。节庵公冠楚榜,丹邻以《春秋》冠其乡,陈大士大行称其学有渊源,皆先君子崇尚正学之教也。九君子食止一盂饭,饮酒不尽一盏,衣无绮縠,严寒不亲炉火,泊然无当世心。游历吴楚燕赵,不以衣裾拂贵介之门。
同郡清卿陈公宗契、零陵蒋公向荣,皆以德量推重,而报渴之外,无私造焉。大金吾洛都督思恭请引入纂修,坚辞不就。顾屡试有司,后以北雍上舍授迪功郎散秩,无厌薄心,人皆不测。偶与仲父言:“吾岂为是濡需者,念家世棨戟,徙受儒术,少峰公所业不就,每自怏悒。冀得一命恩纶报泉壤,生不能为奉檄之喜,尚补夙心于百一耳。”言已,辄为泫然。及铨法大坏,非俸不得,谢病投组,耻循捷径,遽返林泉,则申命不孝兄弟曰:“吾不能辱己以邀一命报父母,汝兄弟若徼半绾,必不可使我受封,重吾不孝。
若违命相縻,陷亲之罪,汝无逭于两间也。”呜呼!天崩海涸,介之以青衫终老,夫之裹创从王而不逮覃恩之期,以此仰酬吾父之言,亦有自然凑泊,与吾父赫赫明明之遗志相吻合者乎!
先君子早问道于邹泗山先生,承东廓之传,以真知实践为学。当罗李之徒,纷纭树帜,独韬光退处,不立崖岸。衣冠时制,言动和易,自提诚意,为省察密用。间居斗室,闭目端坐,寂然竟日,不闻音响。忧患沓至,睟容不改。不怒不叱,大喜不启齿而笑,则不孝兄弟自有识以来,日炙而莫窥其际者也。所受于学父先生者,天人理数财赋兵戎,罔不贯洽,而未尝一语及之。曾闻之舅惺欹谭公,言与释憨山德清辨率性之旨,清为挫屈。夫之举以请问,微哂不答。
凡洗心逻藏,不欲暴见者类如此。不言之教,渊澄莫测,非但以不孝兄弟顽不若训而故远之。凡接人弗问贤不肖,壹以静默温恭,使自愧省。里中有无行青衿干有司者,不敢以巾衫箧过衡门,必迂道往还。所授徒有行不类者,及谬持邪解者,终身不敢见。邻有宦家子仕州县,不戢其仆从,嚣陵市肆,闻先君子履声至门庑,则匿避恐后。后遂革而与闾里相安。晚岁谢病归里,以中梱为穹谷,郡邑长吏,闻风请见,皆称疾谢绝。亲知后辈非以学业见,不得望见颜色。
而迄今数十年来,语及先君子,无不追慕含戚。所以感通,固非不孝兄弟所可亿度也。岁丙寅大疫,学父先生及舅氏小酉公皆染疾不起,其家人子弟争匿避去,先君子独日夕躬省,不离床榻,执手以待暝。尝遇盗于良乡,下马凝立,神色不变。盗为愕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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