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师远在湖南,身任封疆之事,朝政多不与闻。惟相公为主上所倚毗、为廷臣所崇奉,政事之得失、人才之进退,得以非时启奏;虽膺留守之寄,犹是密勿之任也。凡士之由楚、蜀而来,未有不过桂林谒公者;公得一佳士,未有不急荐诸朝者也。即江、浙之士,既抵行在,闻相公好士之风,未有不思望见颜色而后去者;而执事荐士之疏,亦无日不至。诚以当今之务,莫急于人才;而以人事君,固大臣之本职也。而窃欲效一言于左右者,则望于所好之士惟求其实,勿徇其名也。
夫执事之欲得士而荐之者,以为国也;士之欲见于执事而冀荐者,以为官也。其始见之时,盱衡抵掌,无非忧国之事;指陈利弊、辨别邪正,亦实有可以图国之才。而执事力荐之于朝,使之受美官、居要地,然后得行其志。既得行志矣,察其行、听其议,无一有裨于国者;然后知向之所以见知于执事者,皆虚言也。虚言之士,志于得官而已;志于官,未有能谋国者也。于是天下之士以为执事之所推,其士止于此也;贤者渐失其趋向之志。而不肖者承流踵辙、益务为虚言,希揣意旨以谒相公之门;
执事之所荐愈多,而可用者益少矣。夫人不易知,知人惟帝其难;于朝廷之上、宰相吏部之堂听其笃论,睹其色庄,不过立谈之顷,诚有难得其虚实者。以执事之虚怀延揽,凡至于门者未尝不坐而与之谈,而且置酒款燕,或数燕焉、或有无燕不与者焉,盖已略尊卑之分、通彼我之情,饮酒赋诗,唱和为乐;愚谓此中正可以求士也。夫士之至于执事之前者,其言语既极揣摩,举动瞻视之际必多矫饰,无非有意以自炫也;然而作伪者心劳而情必露,苟阴相之于其不经意之处,而伪败矣。
是故其始见,皆完人也;数见,则示以罅矣。接之以礼,所见皆其长也;与之狎处,则所短见矣。何则?始则处处着意;既久,则有时而不经意,吾可以得其真矣。夫言之能独持其是而与吾意拂者,正士也;迁就其说以曲徇吾意者,小人也。言天下之事而责人以所难,试以其难者令图之,其能者必毅然敢任;不则,口承而神不许也。以事业自期而谓志不在一官,试以美官饵之,其诚者必夷然不屑;不则,口却而神欲之也。此非于不经意之时,不足以得其真也。
夫士苟有用于国,则美官何必不受;而今之好美官者,甚可丑也。既以冒滥贻讥,且仍贪进不止;居其一,而又欲兼其一。如小儿之左搤抟黍而右不舍饧,两手兼持;斯亦贪鄙之至,为贱丈夫所羞称者矣。有如此辈,执事亦安取其出于门下哉!某昔读谏草,久切归依;既入行朝,时思瞻仰。顷者浮沈郎署,未遂扫门之愿,屡辱荐贤之章;此亦执事徇名之一误也。然而皆小生之流,彼乌知所关系者大哉!
至于票拟之体,一以简当为贵。只字之温严,即千秋之衮钺、人视之以为荣辱;宁有不重者乎!纶言重则主权尊,而戎索渐可操之自上矣。今虽不能为过严之语,但不轻予之以温;而予之必得其当,则温者为赏而非温者即寓罚矣。夫今之藩镇,弁髦大臣而独知敬惮执事者,以执事之清节足以服之也。今诚请于上切责政府:以票拟诏令,从前俱失言体,以后悉遵典制。执事奉之,一切更始,言简而情当;虽有恶执事者,亦无以议也。以执事一尘不染、更肯不徇情面,而加以上意之郑重,则人知温纶之难得;
因其难得,益思得之以为荣:斯戎索在上,天下事尚可为也。执事之从龙,不为不久矣、得主,不为不深矣;萧然一榻、食无兼味、苞苴不至于门,不为不廉矣;若事不可为;祗办一死,不为不忠矣。外廷之称之者,曰不爱钱;其议之者,曰不任事。谓不任事者,因执事之存心大宽也。夫宽,本宰相之器。汉丙吉称为能宽容、有大度者,然宣帝综核已甚、又当守成之世,济之以宽,斯得其宜;故吉称汉贤相。今何时乎?上天资仁厚,惟大臣是听,而政府复一切从宽;
毋怪乎纪纲凌夷、臣僚无等而藩镇益以亵视朝廷也。然执事生有容人之度,不能强使勿宽。惟于丝纶之出,稍加矜惜,不以一字假借,则人外乐其宽而内惮其严,实心任事,莫大于此者矣!
谬妄之见,不识忌讳,辄思有以效于左右,是犹捧壤而增泰山、泻缾以益沧海,诚不自知其不可也。知己谊深,寸草心切;惟执事其鉴之!
又寄留守书(庚寅七月)
月来屡承手讯,随奉报章。辇下时政日新,于邸报应已具悉。
小疏为道隐乞宽,业奉俞旨;诸公虽侧目无以相加,然某亦欲因此遂「浩然」矣。
诸公远迎忠贞驱山阴而杀五虎,召对之时,尽反其说;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