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此水声带金石,已先作歌舞矣,不入西湖安入乎!余尝谓住西湖之人,无人不带歌舞,无山不带歌舞,无水不带歌舞,脂粉纨绮,即村妇山僧,亦所不免。因忆眉公之言曰:“西湖有名山,无处士;有古刹,无高僧;有红粉,无佳人;有花朝,无月夕。”曹娥雪亦有诗嘲之曰:“烧鹅羊肉石灰汤,先到湖心次岳王。斜日未曛客未醉,齐抛明月进钱塘。”余在西湖,多在湖船作寓,夜夜见湖上之月,而今又避嚣灵隐,夜坐冷泉亭,又夜夜对山间之月,何福消受。
余故谓西湖幽赏,无过东坡,亦未免遇夜入城。而深山清寂,皓月空明,枕石漱流,卧醒花影,除林和靖、李岣嵝之外,亦不见有多人矣。即慧理、宾王,亦不许其同在卧次。
袁宏道《冷泉亭小记》:
灵隐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胜,门景尤好。由飞来峰至冷泉亭一带,涧水溜玉,画壁流青,是山之极胜处。亭在山门外,尝读乐天记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撮奇搜胜,物无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导和纳粹;夏之日,风泠泉渟,可以蠲烦析醒。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可濯足于床下;
卧而狎之,可垂钓于枕上。潺湲洁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嚣,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观此记,亭当在水中,今依涧而立。涧阔不丈余,无可置亭者。然则冷泉之景,比旧盖减十分之七矣。 西湖梦寻(卷二)灵 隐 寺
明季昭庆寺火,未几而灵隐寺火,未几而上天竺又火,三大寺相继而毁。是时唯具德和尚为灵隐住持,不数年而灵隐早成。盖灵隐自晋咸和元年,僧慧理建,山门匾曰“景胜觉场”,相传葛洪所书。寺有石塔四,钱武肃王所建。宋景德四年,改景德灵隐禅寺,元至正三年毁。明洪武初再建,改灵隐寺。宣德七年,僧昙赞建山门,良玠建大殿。殿中有拜石,长丈余,有花卉鳞甲之文,工巧如画。正统十一年,玹理建直指堂,堂文额为张即之所书,隆庆三年毁。
万历十二年,僧如通重建;二十八年司礼监孙隆重修,至崇祯十三年又毁。具和尚查如通旧籍,所费八万,今计工料当倍之。具和尚惨淡经营,咄嗟立办。其因缘之大,恐莲池金粟所不能逮也。具和尚为余族弟,丁酉岁,余往候之,则大殿、方丈尚未起工,然东边一带,朗阁精蓝凡九进,客房僧舍百什余间,棐几藤床,铺陈器皿,皆不移而具。香积厨中,初铸三大铜锅,锅中煮米三担,可食千人。具和尚指锅示余曰:“此弟十余年来所挣家计也。”饭僧之众,亦诸刹所无。
午间方陪余斋,见有沙弥持赫蹄送看,不知何事,第对沙弥曰:“命库头开仓。”沙弥去。及余饭后出寺门,见有千余人蜂拥而来,肩上担米,顷刻上禀,斗斛无声,忽然竞去。余问和尚,和尚曰:“此丹阳施主某,岁致米五百担,水脚挑钱,纤悉自备,不许饮常住勺水,七年于此矣。”余为嗟叹。因问大殿何时可成,和尚对以:“明年六月,为弟六十,法子万人,人馈十金,可得十万,则吾事济矣。”逾三年而大殿、方丈俱落成焉。余作诗以记其盛。
张岱《寿具和尚并贺大殿落成》诗:飞来石上白猿立,石自呼猿猿应石。具德和尚行脚来,山鬼啾啾寺前泣。生公叱石同叱羊,沙飞石走山奔忙。驱使万灵皆辟易,火龙为之开洪荒。正德初年有簿对,八万今当增一倍。谈笑之间事已成,和尚功德可思议。黄金大地破悭贪,聚米成丘粟若山。万人团族如蜂蚁,和尚植杖意自闲。余见催科只数贯,县官敲扑加锻炼。白粮升合尚怒呼,如坻如京不盈半。忆昔访师坐法堂,赫蹄数寸来丹阳。和尚声色不易动,第令侍者开仓场。
去不移时阶戺乱,白粲驮来五百担。上仓斗斛寂无声,千百人夫顷刻散。米不追呼人不系,送到座前犹屏气。公侯福德将相才,罗汉神通菩萨慧。如此工程非戏谑,向师颂之师不诺。但言佛自有因缘,老僧只怕因果错。余自闻言请受记,阿难本是如来弟。与师同住五百年,挟取飞来复飞去。张祜《灵隐寺》诗:
峰峦开一掌,朱槛几环延。佛地花分界,僧房竹引泉。 五更楼下月,十里郭中烟。后塔耸亭后,前山横阁前。 溪沙涵水静,洞石点苔鲜。好是呼猿父,西岩深响连。 贾岛《灵隐寺》诗:
峰前峰后寺新秋,绝顶高窗见沃洲。 人在定中闻蟋蟀,鹤于栖处挂猕猴。 山钟夜度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楼。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