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凄然如暮秋。过龙湾,浪涌如山,望石头山不甚高,然峭立江中,缭绕如垣墙。凡舟皆由此下至建康,故江左有变,必先固守石头,真控扼要地也。自新河入龙光门。城上旧有赏心亭。白鹭亭,在门右,近又创二水亭在门左,诚为壮观。然赏心为二亭所蔽,颇失往日登望之胜。泊秦淮亭。说者以为锺阜艮山,得庚水为宗庙水。秦凿淮,本欲破金陵王气,然庚水反为吉。天下事,信非人力所能胜也。见留守右朝请大夫秘阁修撰唐瑑。通判右朝散郎潘恕。
建康行宫,在天津桥北,桥琢青石为之,颇精致,意其南唐之旧也。晚,小雨。右文林郎监大军仓王火亘来。王言京口人用七月六日为七夕,盖南唐重七夕,而常以帝子镇京口,六日辄先乞巧,翌旦,驰入建康赴内燕,故至今为俗云。然太宗皇帝时,尝下诏禁以六日为七夕,则是北俗亦如此。此说恐不然。六日,见左朝散大夫太府少卿总领两淮财赋沈夏。武泰军节度使建康诸军都统郭振。右宣教郎知江宁县何作善。右文林郎观察推官褚意来。作善字百祥,意字诚叔。
晚,见秦伯和侍郎。伯和名埙,故相益公桧之孙,延坐画堂,栋宇闳丽,前临大池,池外即御书阁,盖赐第也。家人病创,托何令招医刘仲宝视脉。七日早,游天庆观,在冶城山之麓。地理家以为此山脉络自蒋山来,不可知也。吴晋间城垒,大抵多因山为之。观西有忠烈庙,卞壶庙也,以嵇绍及壶二子眕。盱配食。绍死于惠帝时,在壶前,且非江左事,而以配壶,非也。庙后丛木甚茂,传以为壶墓。墓东北又有亭,颇疏豁,曰忠孝亭。亭本南唐忠贞亭,后避讳改焉。
忠贞,壶谥,今曰忠孝,则并以其二子死父难也。云堂道士陈德新,字可久,姑苏人,颇开敏,相从登览。久之,遂出西门,游清凉广慧寺。寺距城里余,据石头城,下临大江,南直牛头山,气象甚雄,然坏于兵火。旧有德庆堂,在法堂前,堂榜乃南唐后主撮襟书,石刻尚存,而堂徙于西偏矣。又有祭悟空禅师文曰。保大九年,岁次辛亥九月,皇帝以香茶乳药之奠,致祭于右街清凉寺悟空禅师。按南唐元宗以癸卯岁嗣位,改元保大,当晋出帝之天福八年,至辛亥,实保大九年,当周太祖之广顺元年。
则祭悟空者元宗也。建康志。以为后主,非是。长老宝余,楚州人,留食,赠德庆堂榜墨本。食已,同登石头,西望宣化渡及历阳诸山,真形胜之地。若异时定都建康,则石头当仍为关要。或以为今都城徙而南,石头虽守无益,盖未之思也。惟城既南徙,秦淮乃横贯城中,六朝立栅断航之类,缓急不可复施。然大江天险,都城临之,金汤之势,比六朝为胜,岂必依淮为固邪。左迪功郎新湖州武康尉刘炜。右迪功郎监比较务李膺来。炜,秦伯和馆客也,言秦氏衰落可念,至屡典质,生产亦薄。
问其岁入几何,曰米七万斛耳。
八日晨,至钟山道林真觉大师塔焚香。塔在太平兴国寺,上宝公所葬也。塔中金铜宝公像,有铭在其膺,盖王文公守金陵时所作。僧言古像取入东都启圣院,祖宗时每有祈祷,启圣及此塔皆设道场,考之信然。塔西南有小轩,曰木末。其下皆大松,髯甲夭矫如蛟龙,往往数百年物。木末,盖后人取王文公诗。木末北山云冉冉。之句名之。建康志。谓公自命此名,非也。塔后又有定林庵。旧闻先君言,李伯时画文公像于庵之昭文斋壁,着帽束带,神彩如生。
文公没,斋常扃闭,遇重客至,寺僧开户,客忽见像,皆惊耸,觉生气逼人,写照之妙如此。今庵经火,尺椽无复存者。予乙酉秋,尝雨中独来游,留字壁间,后人移刻崖石,读之感叹,盖已五六年矣。归途过半山,少留。半山者,王文公旧宅,所谓报宁禅院也。自城中上钟山,此为中途,故曰半山,残毁尤甚。寺西有土山,今谓之培塿,亦后人取文公诗所谓。沟西顾丁壮,担土为培塿。名之也。寺后又有谢安墩。文公诗云
,在冶城西北。即此是也。
九日。至保宁。戒坛二寺。保宁有凤皇台。揽辉亭。台有李太白诗云。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今已废为大军甲仗库。惟亭因旧址重筑。亦颇宏壮。寺僧言。亭榜本朱希真隶书。已为俗子易之。法堂后有片石。莹润如黑玉。乃宋子嵩诗。题云。凤台山亭子。陈献司空。乡贡进士宋齐丘。司空者。徐知诰也。后改姓名曰李碠。是为南唐烈祖。而齐丘为大臣。后又有题字云。升元三年奉敕刻石。盖烈祖既有国。追念君臣相遇之始而表显之。碠。齐丘虽皆不足道。
然当攘夺分裂横溃之时。其君臣相遇。不如是亦不能粗成其功业也。戒坛额曰崇胜戒坛寺。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