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其学问治术之存于六籍者。历万世而犹可见也。后之求圣贤者。苟非精研究文字。固无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非心体而躬诣之。亦安能实有诸己。而冀其有一言一行之合哉。秦汉以降。道学失传。诸子百家。各以其意为说。而不根无实似是而非之论。哗然争鸣。纷纷与六籍相乱。其间贤者。或颇考信六艺而知所折衷。然不究其实。而务侈其词。不充其内。而务袭其外。则言曰以庞。本曰以丧。而道与文乃自此分途焉。学者诚能体圣贤之言。精思熟讲而自得之。
则彼之纷纷。固不足以淆吾之鉴。不幸涉道日浅。圣贤平淡质实之理无所餍于其心。而于彼说之新奇而可喜。麤厉而不平者。反误有所感而入焉。则性情深至之余。心术隐微之地。所以受其病者不少矣。昔之君子盖有忧之。故切切举以为戒。而弟前书所陈。亦辄引以为说。盖尝身受其病。而痛自惩焉。非敢漫不加察。猥自同于世人之说也。今观来教之言。则所取于文字者。固必以道为权衡。而非专嗜华藻之谓。然或甚称迁愈。以为见道之深且博。且复引而进之孔孟周张之次。
则虽以来书诲谕之详。终不能不以为疑也。迁之为史。其识解诚有过人者。然论道德则杂黄老。论事功则尚权谋。论六国得失楚汉兴废。要不出形势强弱之间。及其论文王治岐之政。至谓降阴德以分纣之天下。立说之谬。岂知道之君子而顾出此哉。其它序游侠。传货殖。与夫纪传论赞之词。凡所是非讥贬。类借以舒其愤懑怨怼之私。而不衷于理。知德之士。盖难言之。独其文词高妙。意致豪宕。纪传所述。数代之事具焉。是以儒者多读其书。而后世文章之士。
尤尊仰而诵法之。至于志先王之道。穷学术之归。固未有即其言以求之者也。
昌黎之学。固非马迁之比。其着于文字者。亦往往有见于道。而多所发明。然惟不务躬行心得之效。而但欲托空文以自见。是以君子犹或病之。盖大道之传。初不系区区文字之末。而非实有诸己。则其言之见于文字者。亦必不能一本乎道以出之。此其华实醇疵。铢两等差。自有定分。虽阿所好者。欲稍假借焉而不得私也。老兄但以爱其文词之故。欲并举所谓道者归之。不已过欤。盘诰诸篇。聱牙佶屈。盖杂出于古语方言。考其辞。时若不文。要其推心委诚。
反复告谕。乃若家人父子之相与。岂得以不文少之哉。后世诰命之作。典美华赡。务侈于三代。然词虽文而诚不属。求所谓忠厚恻怛之意不可得也。则徒文之不足尚亦可见矣。郑卫之诗。大都淫乱之词。圣人存之。盖以为戒。然惟其性情之感。一出于情欲之私而不得其正。是以达诸咏之余者。荡然无复礼义廉耻之防。凡皆其诚之不可揜者也。今欲推尊迁愈。而援此以为例。固已自觉其言之不可训矣。君子之学于古人。而求至之也。将必于其道之至焉者求之。
故学射者必于羿。学乐者必于师旷。学御者必于造父王良。苟舍是而他求。求焉而不尽其道。未有能至焉者矣。是故以文论。则迁愈为工。如以道则不独史迁之诬且驳者不得与焉。虽其贤如昌黎者。犹不足师也。夫器识如昌黎。文章经术如昌黎。立朝节概如昌黎。求之后世未易多得也。而弟以为不足师者。以为君子之为学。苟无志于道则已。其志于道。则必效法其至焉者。而不当守一隅以自隘。如昌黎之才之识。苟充积完养。躬圣道而力践之。其所成就。
岂在孟氏下哉。惟不能然。而萦情于仕宦。役志于文艺。苦心孤诣。而不得圣者以为依归。同时辈流。如孟郊张籍李之徒。才识又远出其下。不能执古道相切劘。故凡所辛苦而仅得之者。止于如此。每读其书。想见其人。惜其所遭之不偶。德不备于躬。道不彰于天下后世也。天之生人众矣。求其聪明魁杰。甚有志于古人之道者。千百辈而难一觏。求其德崇业广。继往圣而绍斯道之传者。数百年而不一遇也。自汉迄隋。五六百岁而后得王仲淹。又数十百年而后得昌黎。
二子者。皆不世出之才。所见不为不大。所以自任不为不重。而详所著述。要终始以考其成功。皆不能无遗憾于前哲。以此见天之生才之难。而吾所以充养成就之者之尤不易。士君子处庸庸万众之中。负奇才异器。锺两间之间气。阅几世而一出。宜如何珍重自爱惜也。老兄之器识。盖已不下昌黎。而文章议论。亦往往似之。以蓉耳目所见闻。聪明材力如此其比者。殆未可一二数。诚敬之重之。不敢以意所不慊者相期望。故往岁奉书贡所怀。尝盛有所称述。
中间流播。或致物议。以为标榜之词。而蓉不敢以自明也。相知有浅深。责善有至有不至。其云云也固宜。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