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好书法,终日作字,真有如赵一所诮“五日一笔,十日一墨,领袖若皂,唇齿常黑”者,其勤至矣,意亦欲与古人争道。然用力多而成功少者,何哉?则以师学唐人,入手卑薄故也。夫唐人笔画气象,较之六朝,浅侻殊甚,又从而师之,其剽薄固也。虽假以彭、聃之寿,必不能望唐人,况欲追古人哉?昔人云,智过于师,乃可传授。又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吾见邓顽伯学六朝书,而所成乃近永兴、登善;张廉卿专学六朝书,而所成乃近率更、诚悬;
吾为《郑文公》,而人以为似吴兴,吾作魏隋人书,乃反似《九成》《皇甫》《樊府君》,人亦以为学唐人碑耳。盖唐人皆师法六朝,邓、张亦师法六朝,故能与之争道也。为散文者师法八家,则仅能整洁而已,雄深必不及八家矣。惟师三代,法秦、汉,然后气格浓厚,自有所成,以吾与八家同师故也。为骈文者师法六朝,则仅能丽藻而已,气味必不如六朝矣。惟师秦、汉,法魏、晋,然后气体高古,自有遒文,以吾与六朝同师故也。故学者有志于古,正宜上法六朝,乃所以善学唐也(与《卑唐》篇参看)。
凡此为有志成书言之,如志在干禄,则卑之无甚高论矣。六朝之体,亦各有渊源,已详《体系篇》,远祖则发源于两汉,蛛丝马迹,亦可寻求,详《本汉篇》,此不具论。
清 康有为 《 广艺舟双楫 》
●十家第十五
三古能书,不著己名。《石鼓》为史籀作,乃议拟之辞,《延陵墓石》为孔子题,乃附会之说,秦诸山石刻,虽史称相斯所作,亦不著名,盖风气浑厚,末艺偏长,不以自夸也。沿及汉、魏,犹存此风。今汉存碑,其书人可考者,惟《武班碑》为纪伯允书,《郙阁颂》为仇绋书,《衡方碑》为朱登书,《樊敏碑》为刘懆书。《华岳碑》郭香察书,或谓“察”者,察人之书,非人名也。或为蔡邕书,然后人附会邕书太多,必未即邕也。《石经》书字体不同,自蔡邕、棠谿典外,《公羊》末有“臣赵域、议郎臣刘宏、郎中臣张文、臣苏陵、臣傅桢”。
《论语》末题云“诏书与博士臣左立、郎中臣孙表”。《上尊号奏》钟繇书,《受禅表》卫觊书,《鲁孔子庙碑》梁鹄书,《天发神谶》皇象书,《封禅国山》苏建书,此外无考。降逮六朝,书法日工,而噉名未甚,虽《张猛龙》之精能,《爨龙颜》之高浑,犹不自著,即隋世尚不炫能于此。至于唐代,斯风遂坠,片石只碣,靡不书名,遂为成例。
南、北朝碑,书人名者,略可指数。今钩考之,凡得十六人,皆工绝一时,精能各坛者也。又“淇园”二字为司马均书,字迹寡少,未成门户。王羲之《曹娥碑》,王献之《保母志》,陶贞白之《瘗鹤铭》,疑难遽定,不复录。《天柱山铭》为郑述祖书,《陇东王感孝颂》为梁恭之书,《华岳碑》为赵文渊书,郑氏世其家风,赵、梁得名前代,以其隶体不周时用,并从略焉。今著正书各成一体者列为十家,著所书碑述于后。
寇谦之《高嵩灵庙碑》
萧显庆《孙秋生造像》
朱义章《始平公造像》
崔浩《孝文皇帝吊比干墓文》
王远《石门铭》
郑道昭《云峰山四十二种》
贝义渊《始兴王碑》
王长儒《李仲璇修孔子庙碑》
穆子容《太公吕望碑》
释仙《报德像》十家体皆迥异,各有所长,瘦硬莫如崔浩,奇古莫如寇谦之,雄重莫如朱义章,飞逸莫如王远,峻整莫如贝义渊,神韵莫如郑道昭,超爽莫如王长儒,浑厚莫如穆子容,雅朴莫如释仙。
朱义章、贝义渊、萧显庆、释仙皆用方笔,王远、郑道昭、王长儒、穆子容则用圆笔,崔浩、寇谦之体兼隶楷,笔互方圆者也。九家皆源本分、隶,崔浩则《褒斜》之遗,寇谦之则《韩敕》之嗣,朱义章则《东海庙》之后,王远、郑道昭则《西狭》之遗,尤其易见者也。十家各成流派,崔浩之派为褚遂良、柳公权、沈传师,贝义渊之派为欧阳询,王长儒之派为虞世南、王行满,穆子容之派为颜真卿,此其显然者也。
后之学者,体经历变,而其体意所近,罕能外此十家。十家者,譬道术之有九流,各有门户,皋牢白代,中惟释仙稍逊,抑可谓书之巨子矣。
●十六宗第十六
天有日,国有君,家有主,人有首,木有本。诗曰:“君之宗之。”族有大宗小宗,为学各有宗,如《易》有施、孟、梁邱,《书》有欧阳、大小夏侯,《诗》有齐、鲁、韩,《礼》有大小戴、庆氏,各专一家,所谓宗也。诗文亦然,至于书,亦岂有异哉?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