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所贵乎君子者,无他事焉,惟不失其本心而已。人生而善,天之性也,有正而无邪,有诚而无伪,有厚而无薄,有天理之公而无人欲之私,所谓本心也。其始如是,其终亦如是,虽历年之久,不变乎其初,所谓不失也。今观此诗,何其人情前后之不侔欤?谷风,谓东风也;习习,舒和也。阴阳和则为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皆言其和也。使夫之情常如其始之和协,岂不甚善?而本然之心易于蔽,久则淫于新昏而忘其旧矣。
“采葑菲者,不以其下体之不美而弃之”,亦犹礼接其妇,不以容貌之改前而薄之。“德音相与,偕老以死”,人情之厚、约结之深,有如此者。至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则旧室见弃也。“水泾浊而渭清”,二水相入而不相杂。旧室譬则渭也,新昏譬则泾也。泾虽甚浊,而不能混渭水之清;新昏虽获爱,而不能掩旧室之洁。“湜湜其沚”,清见底也,而良人不以为洁,故曰“不我屑”。“屑”,洁也。何以知旧室之为洁乎?
“梁笱”之取鱼,所以养人也。夫虽见弃,犹不欲自废其生养之具。“深则方之舟之,浅则泳之游之。黾勉求之,匍匐救之”(案:此下疑有缺文),美菜之蓄,凡妇道所当为,非不尽力,非有毫发之罪,所以知其洁。而疾之弃之,昧于黑白之辨,一至此极。独不思我始之来,相与安息,情义甚厚,而今日乃如是之薄耶?“墍”,息也。始终不侔,所谓失其本心者。风俗如是,谁实为之?故序诗者以为卫人化其上,宣公之罪不可掩矣。
由是观之,为人主者,可不正其本哉!
式微篇
臣闻人君有志,则危弱可为安强;苟惟无志,则终于危弱而不振。故曰:“祸福无常,惟人所召。”趋向一差,而天渊不侔矣。吁!可畏哉!太王迫于狄人之侵,去邠之岐,微弱甚矣。而邠人则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于是乎肇基王迹,而诗人称曰:“居岐之阳,实始翦商。”越王句践,大败于吴,栖于会稽者,纔五千人尔。而卧薪尝胆,念念复雠,卒如其志,转危弱而为安强,岂不伟哉!
黎侯失国,以狄人之故,寓于他邦,非得已也。诚能居患难之中,励刚强之志,朝夕思念,求反其国,惩创既往,改弦易辙,夫岂终不可为哉?而乃即安于卫国,曾无奋发之心,岂不哀哉!“中露”者,暴露之谓;“泥中”者,泥涂之谓,非邑名也。暴露于泥涂之中,其辱甚矣,而居之不疑,此其国之所以终于失也。其始也,既以无志而失之;其终也,又以无志而不能复振,是可哀也。呜呼!
诸侯有一国者也,不善保之,则失其国;天子有天下者也不善保之,则将如之何?故大禹之训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成汤克夏之后,犹曰:“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诚以王业之重,得之难,失之易,兢兢业业,不敢荒宁,仅能自保而已。观《式微》之诗,黎侯一失其国,而卑微如是,眞万世人主保邦之龟鉴也。
旄丘篇
臣闻之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孟轲亦云:“祸福无不自巳求之者。”何谓福?国之安荣是也。何谓祸?国之危辱是也。选拔贤俊,惠恤黎元,与治世同道,斯安荣矣;惟奸憸是用,惟暴虐是作,与乱世同事,斯危辱矣。黎侯之失国,无乃顚倒是非,以自取危辱乎?
方其南面以朝羣臣,威福予夺无不在我,亦可谓安荣矣;及夫逐于狄人,不能自保,而托迹于他邦,其名虽曰寓公,实与羣臣无异,《春秋传》所谓“既为人君,又为人臣”是也,乌在其为安荣乎?黎之臣于当是之时,不能规正其君,迫于患难,则怨他邦之不相恤,他邦信有罪矣,黎侯独无罪乎?向使黎侯能治其国,任贤爱民,以植不拔之基,则何至于危辱如是?必有以自取之也。
乍见孺子将入井,怵惕恻隐之心不期而自发,今邻国之君托迹于我,而邈如不闻,卫之君臣,其亦不仁甚矣。黎不能自责,卫不能恤难,其失均也。昔者楚王遭阖庐之难,越在草莽,有申包胥者,乞师秦廷,哭声不絶,秦人哀而救之,二国并力,遂却吴师,盖有以感动之也。黎之羣臣,不知出此,惟卫人是责,何哉?虽然,重耳非不贤也,十九年在外,非秦伯纳之,则不能自反其国,况黎侯乎?邻国是责,亦不为过,此所谓“诗可以怨”也。
孔子取而列之国风,有以也夫。
泉水篇
臣闻礼者,人之大防,所以检柅此心,不敢放逸也。故《书》曰:“以礼制心。”礼之制人,犹堤之防水,不以堤为固而骤决之,则溃裂四出,大为民害矣;不以礼自检而轻弃之,则纵横放肆,沦胥为恶矣。女子之思归,人之常情也,然父母既终,无归宁之道,嫌疑所在,何可不谨?古者女子许嫁而笄,非有大故,不入其门;既嫁而返,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所以别嫌明微,防于未然者,若是其严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