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姝者子”,指卿大夫之姝美也。诚心好善,如恐不及,其德可谓美矣。故贤者感之,莫不曰:“吾将何以异之?予之告之乎?”此所以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也。呜呼!珠玉无胫而至于前,惟其好之尔。难合自重之士,有所抱负,岂肯轻以语人?今而输写心腹乐,告以善,致敬尽礼,感之使然也。区区一小国,而臣子皆好善,当时贤者亦皆以善道告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翕然有济济多士之风,国安得而不兴乎?虽然,是有本有原。
一国之事,人君为之也。一举一错之间,是非美恶由是分焉。故夫好贤乐善,臣子之懿德也,而所以任用之者,其谁欤?妒贤嫉能,臣子之大罪也,而所以登进之者,又谁欤?沿流探源,其责固有在矣。此诗人所以必归其美于卫侯也。人君观此,足以知为治之大端矣。
考盘篇
臣闻:国之所恃以安强者,以得贤也。故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又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贤者抱道怀德,君能用之,则邦家之福;不能用之,则独善其身。古之明君深达是理,故求贤惟恐其不及。其或洁身遁世,自放于寂寞之滨,人君必反而自思曰:“彼贤也,宜为我用,而有所不屑,得非气类差殊,不足以感召之欤?吾进德而不懈,则诚心感通,庶乎悦而愿立于朝矣。
”庄公之先公是为武公,笃于好善,能听其规谏,而厥子弗克遵业,使贤者退而穷处,此《考盘》之诗所以作也。考,成也;盘,乐也。硕大之贤,君不能用,潜伏于涧、于阿、于陆,俯仰无愧,自全其乐,所谓考盘也。矢,陈也;谖,忘也。惓惓于君,寐觉而言不能忘也。弗过者,不得过君之朝;弗告者,不得告君以善。三章所陈,久而不已,所谓永矢也。贤者抱负不浅,其君疏而摈之,不得有所展布,怨而不释,人情之常也。
今此诗无一怨辞,而忠爱之意胶固而不可解。《易》之《否》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当否隔之时,贤者在野,贞固其守,而心常存乎君,此则考盘之硕人也。有如是之贤,而庄公不能用,将谁与治其国乎?后之为人上者,三复此诗,深以庄公为戒,勤求贤士,毋使考盘于荒野之间,则可以立邦家之基矣。
芄兰篇
臣闻:人君之德莫大于刚健,人君之患莫甚于柔弱。刚健则日进无疆,足以有为于当世;柔弱则安于苟且,不能少见于事业,智愚相去岂不远哉?今一介之士,苟惟柔弱,则不能自立于乡党,况于国君,一举一错,安危所关,其可以柔弱自处乎?惠公者,宣姜之子朔也。不疆于为善,而忍于为恶,子之得罪,朔实为之。即位之后,上不能以礼防闲其母,下不能制公子顽之恶,至柔至弱,拥虚器于人上,何足以君其国乎?
芄兰者,柔弱蔓胥于恶矣,可不自警乎?等而上之,所关愈大,王政有废兴,乃四海九州岛治乱安危之所从出也,其又可忽乎?兢兢业业,不敢荒宁,如朽索之驭,如春冰之履,庶乎其可矣。若夫盛徳成功,古人广大之规模也,覆载如天地,照临如日月,彼之功徳如是,吾岂可因循茍且,仅为中常之主欤?此所谓龟鉴也。有徳斯有功,以《大学》观之,心正意诚,徳也;治国平天下,功也。
本末一贯,非有二致,而后世止以戡难为功,徳不足者亦能底一时之绩,于是乎判为两途,失其指矣。《大序》合而言之,其知道之言乎?呜呼!王道之盛也,雅在王朝而侯国不得有颂;及其衰也,平王降为《国风》而鲁人颂僖公之美,世变之推移如此,甚可畏也。人主观此,盍亦知所警矣。
卷耳篇
臣闻:志者,心之所期也。所期者如此,故所就亦如此。登髙山者,期至于顶,斯至之矣;涉巨川者,期达于岸,斯达之矣。所期者大,则其规模亦大;所期者远,则其谋虑亦远。夫惟远且大也,故谓之志。古之人君,耻以中常自处,而必欲成大有为之事业,斯可谓人君之志也;古之后妃,不以小善自足,而必欲辅人君之所欲为,斯可谓后妃之志矣。夫惟天作之合,同心协济,所以徳业巍巍,至于今仰之。
卷耳者,可以为酒之物也;顷筐者,易盈之器也。易盈而不盈,其心固有在矣。臣下行役于外,而后妃轸念于内,故因卷耳之采,而思酒醴之成,足充吾君劳赐之用,此是诗之所以作也。人之远役,必思其家,故谓之“怀人”。是人也,固尝寘诸周行矣,今其奉命而行,踰越险阻,而马至于虺隤,言其病也;玄马色变而黄,亦病也。马病如此,人劳可知。酌以金罍、兕觥,少解其懐伤之心,此所谓“体羣臣”者也。曰瘏、曰痡,仆与马俱病矣。
盖至于是,其劳益甚,复云何哉?惟有长吁而已。写其勤劳嗟叹之状,以着其思念贤者之心,何其所志之远且大哉!夫臣下之劳,人君之所当念,后妃何预焉?今亦切切如是,无乃思出其位乎?曰:此则古之后妃所以过人也。凡人之情,朝夕思念,不出乎蕞尔形体之微,茍利于巳,经之营之,无所不至,岂复为当世计乎?今也,身居乎此,而念及于彼,惨怛嗟叹,惟恐无以慰贤者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