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古之君子皆称其服者也。郑之大夫,所服之裘非不粲然可观,而察其为人,琐琐碌碌,非所当服而服焉。诗人不显攻之,而思古人以寓规警之意。知彼之为优,则知此之为劣,所谓辞不迫切而意独至也。呜呼!人臣策名委质,立乎人之本朝,固将有益于国家也,其可无以称其服乎?人君设官分职,锡之朝服以华其躬,非徒富贵之也,其可不求夫可以称其服者乎?三复是诗,深求其义,则君臣之道两得;不然,则俱失之矣,可不谨哉!
女曰鸡鸣篇
臣闻人之一心,警戒则其德日新,宴安则其过日积。故《传》有之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中无所主,恶劳喜逸,气体颓惰而不能自持,此所以溺于宴安也。况于夫妇之间,尤人情之所易溺者乎?道不足以制欲,志不足以帅气,惑于淫姣而不溺焉者鲜矣。观《女曰鸡鸣》之诗,何其相警戒之切也!女以为鸡鸣,而士以为昧旦。鸡鸣之时,天犹未明也;昧旦则在晦明之间矣。女又曰:“明星有烂”,则又未旦也。子其弋凫雁以供饮食乎?
加者,射而中,男子之事也;宜者,烹饪不失其节,妇人之职也。衽席之上,人情之所易安,而古之为夫妇者,皆不以是为乐。未旦而兴,勤于生理而不敢懈,此心清明,不为人欲所蔽,可不谓贤乎?虽然,家人嗃嗃,与夫妇子嘻嘻者固有间矣,然不若交相爱之尤为可贵也。此诗以警戒为主,而味其“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之语,则情意浃洽,欢然无间。“琴瑟友之”,以寓其所乐,则不偏于严矣。
严以警其怠,和以通其情,岂非尤可贵者欤?抑又有大于此者焉。“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固妇人之贤行也。而古人之为贤妇者又不止是今日子所招来而相与为友者,吾将杂佩以赠之,则其志甚大,乃周南之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官之用心也,岂非妇人女子之难能乎?夫妇交相警戒,其徳日进,遂至于此,非溺于宴安者之所能识也。孔子存此以为万世夫夫妇妇之法,诚用力于造端之地者,可不三复是诗哉?
山有扶苏篇
臣闻孟轲有言,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春秋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夫仁贤君子,国之所恃以安强者也。有之则为朝廷之光,无之则为社稷之辱。南山有台,乐得贤之诗也,曰台、曰莱、曰桑、曰杨、曰杞、曰李、曰栲、曰杻、曰枸、曰榆,以喻贤人之众多也。南山北山之崇,必有生植之物蔚然茂盛,斯称其为山矣;朝廷之尊,必有众多之贤森然会集,斯称其为朝廷矣。今此诗之大旨亦然。扶苏,丛生之木也;乔松,竦直之木也。
此山之所宜有者。荷华,芙蕖也;游龙,红草也。此隰之所宜有者。贤人之盛,独非朝廷之所宜有乎?子都者,美秀之称;子充者,笃实之谓。狂言其放肆,狡言其险诈。如此而是,如彼而非;如此而正,如彼而邪,岂不粲然黒白分明哉?今子都、子充宜见而不见,而狂与狡童不宜见而见,则是非邪正顚倒错乱,而纪纲法度颓靡废阙,安在其为朝廷之尊乎?立政之书曰:“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书之憸人,即诗之狂狡也。
其意气似勇决,其言论似开敏,故世主往往惑焉,以为眞可信任者,此国家之蟊贼也,可不芟夷之、屏弃之乎?公论之所谓美者,郑忽以为恶;公论之所谓恶者,郑忽以为美。狂狡肆其毒螫,而贤者无以自存,尚何以保其邦乎?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故虽尧舜之圣,而于此不敢忽。何为其不敢忽也?似是而非足以乱眞,取舍不当而祸乱之所从生故也。惟圣明致察焉。
风雨篇
臣闻所贵乎君子者,不失其本心而已。天与人以此心,至精至明,虽更歴万变,而秉彝之懿未始少亏,斯可谓之君子矣。故书曰:“彰厥有常,吉哉。”又曰:“其惟克用常人。”常者,不变之谓也。穷如是,达亦如是;始如是,终亦如是,是之谓有常。中庸曰:“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塞,穷也,谓不变穷之所守也。死者,人所甚畏,当死则死,不以为惮,可不谓之强乎?强立而不反,则可谓有常矣。
风雨之作,凄凄潇潇,至于有如晦冥。未尝易其节,物固自有常也,可以人而不如物乎?始正而终邪,始勤而终怠,始明而终昏,皆不常其徳也,皆改其度者也。君子则不然,吾有此良心,斯有此常度,规矩准绳,不可须臾离也,终身守之,不以时之污隆而贰其心,此人君之所当用也。今郑国之君,弃其有常者,而用其无常者,此诗人之所以思见君子焉。
未见之时,如在险阻中,既见则平矣,故曰夷;未见之时,如疾痛之在躬,既见则愈矣,故曰瘳;未见之时,此心戚戚然而忧,既见则释然矣,此所以喜也。呜呼!君子之未见与夫既见,人心休戚不同如此,国之轻重系于此故也。然则为人君者,岂可不汲汲皇皇,求天下有常之士而信任之哉?
子衿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