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大者、远者虽不可以躁求,而亦可以驯致,岂若田甫田之力不及、思远人者之心徒劳哉?观前二章,则知人君不可以妄图;观后一章,则知人君不可以无志。惟圣明深察之。
猗嗟篇
臣闻:人君有大德,有末节。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德之大者也;威仪之可观,技艺之可喜,节之末者也。目不两视而明,耳不两听而聪,于此有余,则于彼不足。古之人君,深知是心之不可分也,朝夕念虑,惟躬行是急,惟家齐是务,而薄物细故皆不暇及。大者既立,小者略之,乃所以全其大者也。鲁桓毙于齐襄,夫人姜氏实为之。既而往来于齐、鲁二国,曾无顾忌。庄公之为人子,既不能追痛其父,又不能防闲其母,惭德多矣。
而惟修其威仪,精于技艺,为足以悦世俗之耳目,毋乃舍本而逐末乎?故齐人虽誉之,而实讥之。“抑扬趋跄”,言威仪也;“美目清扬”,言容貌也;“射不出正”,言中的也;“四矢之反”,既中而复中也。射至于终日,而无一不中,其艺固精矣;而舞则又与乐节相应,故谓之“选”也。人见之,谁不称赞?而君子观之,以为隐忧。何者?人惟一心,不可以两用也。役其精神于威仪技艺之末,岂能不妨其大者乎?
虽然,射所以观德,内志不正,外体不直,不可以言中;其容貌不比于礼,其节不比于乐,亦非射之善者。今此诗三章,极称其善射,于此观德,孰曰不可?而反以为刺,不已诬乎?曰:射固可贵也。不追念其父,不防闲其母,人之大伦乖戾如此,而独精于射,岂能掩其恶乎?孔子存此一诗所以欲万世之下为人君者明于大小之辨,大者不立,其余何观?射有似乎君子,且不足贵,况其它技艺?所谓“诗可以观”者,盖如此。
陟岵篇
臣闻:安佚者,人情之所甚欲;行役者,人情之所甚惮也。舍室家之乐,躬道涂之劳,险阻艰于跋履,寒暑切于体肤,父母兄弟邈焉间隔,朝夕懐归,不能自释,此怨讟之所由兴。今观《陟岵》一诗,不惟不怨,而尊君戴上之心无异于平居之时,此所谓变风止乎礼义者欤?方其离家之日,父则告之曰:“夙夜无止。”是欲其不敢自息也。母则告之曰:“夙夜无寐。”是欲其不遑寝处也。兄则告之曰:“夙夜必偕。”是欲其与侪偕行也。
而三人者之言,又皆曰:“尚愼旃哉!”丁宁告戒如是其切,可不谓贤父母兄乎?陟其高山,望其父母兄,不可见则思其别时告戒之语,奉以周旋,不敢失坠,可不谓贤子弟乎?一门之内,长幼尊卑,知有君而不知有身,知有国而不知有家,可谓达于大义,不蔽其良心矣。为下者能忠其上,而为上者可不恤其下乎?《采薇》《东山》之诗,序其情而悯其劳,入人之深,沦于骨髓,此所以犯难而忘死也。上恤其下,下忠其上,此所以交通而无间也。
今日边烽未息,征夫暴露,自往年四月至今年三月,恰一歳矣。盛夏酷热之时,不容解甲,至于生蛆;隆冬盛寒之际,坐卧被甲,其冷彻骨。粝饭虀羮,终年食淡,而又驱之战鬬,岂其所乐哉?念之恤之,圣心之所不能忘也。孰若赋《劳还》之诗,各归其故垒,而以其供亿之费募沿边壮勇之士?人人可用,莫非精兵,有捍御之实,无出戍之苦,父母兄弟无复相离,保护乡井,各致其力,计无便于此者。惟圣主亟图之。
伐檀篇
臣闻:人主之任官,不可有一毫之私。所共者天位,所治者天职,所食者天禄,无非天也,岂可以己意参之哉?故《书》曰:“无旷官,天工人其代之。”天至公也,代天而行,亦必公其心可也。贤者亲之任之,不贤者疎之斥之,如权衡焉,非有意于轻重;如绳墨焉,非有意于曲直,斯可谓至公矣。宜亲任者而疎斥之,宜疎斥者而亲任之,安在其为公道乎?檀可以为车为轮为辐,伐之而寘诸河滨,此贱者所为也。今而贤者身亲其劳,则失其职矣。
不稼穑而得禾,不狩猎而得禽,此所谓无功而受禄也。今而在位在职,则非其任矣。是非顚倒,一至于是,天工之代,岂其然乎?彼君子兮,指伐檀者言之也。得斯人而任之,则不素餐矣。人臣之患,莫大于素餐,非有忠言嘉谟也,非能竭诚尽瘁也,而乘君子之器,食君子之禄。职业之瘝旷,政教之废阙,生民之憔悴,皆此曹实为之,是岂能有补于国耶?今明主忧勤于上,而贤否混淆于下,尸位素餐者尚多有之。
怠惰废弛,偷合苟容,国之蠧,民之残也。摈斥一二以励其余,而择其不素餐者亲之,于是贤士争奋,奸回屏息,而纲纪大振矣。此当今之先务也,惟圣明亟图之。
硕鼠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