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三百篇,不为不多矣,而孔子蔽之以一言,曰“思无邪”。盖取其直己而发,粹然一出于正。风雅虽变,而思之无邪则一而已矣。夫寂然不动之谓性,有感而发之谓情。性无不善,则情亦无不善。厥名虽殊,其本则一。故孟子道性善,而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礼运》一篇,孔子之遗言也,谓喜、怒、哀、乐、爱、恶、欲是七情者,弗学而能,人之良能也,岂有不善者哉?
《大序》之作,所以发挥诗人之蕴奥,既曰“吟咏情性”,又曰“发乎情,民之性也”,合二者而一之,毫发无差,岂非至粹至精,同此一源,不容以异观耶?《大序》所谓礼义,即孔子所谓“无邪”也。诗人作之以风其上,太师采之以献诸朝,以警君心,以观民风,以察世变,一言一句,皆有补于治道。人君笃信力行,则可以立天下风化之本;公卿大夫精思熟讲,则可以感人君心术之微。诗之功用如此。自王者之迹熄,而微言奥义于是遂绝。
虽然,诗则亡矣,此情此性,古今无间。有能求其端倪,得其精粹,挈斯世于礼义之域,而不失其情性之正,则吾之泽即先王之泽也。孔子删诗,系《豳》于变风之末,王通赞之曰:“言变之可正也。”夫变可复正,则绝可复续矣。孰谓微言奥义终于泯灭哉?
《诗序二》
臣观《大序》之作,既以风、赋、比、兴、雅、颂为六义,又以国风、雅、颂为四始。义云者,至理之所在;始云者,羣言之首也。及观《史记·孔子世家》,则以《关雎》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与《大序》所言若不相合。意者,国风、雅、颂为三百五篇之纲领,而《关雎》《鹿鸣》《文王》《清庙》为国风、雅、颂之纲领欤?皆羣言之首也,故谓之始。风以一国言,雅以天下言。
今言雅而曰“形四方之风”,以其造端于上,形见于下,其大指则同也。政有兴有废,故雅有正有变。雅言王政之废兴,则风言侯国之得失可推而知也。颂告于神明,指商、周言之,德言盛,功言成,岿然独隆,王者之高致也。呜呼!国风、雅、颂,诚万世人主之学,所以缉熙于光明,岂可不服膺古训,日进此道,而深造夫古人之堂奥哉?知一国之风俗,其本在一身,则吾所以检其身者当如何?
表曲则影攲,源浊则流污,吾有所未至,则一国之俗皆将沦之不可逭,君子之必见嫉也。则凡可以排摈善类者,无所不至。若此类者,委以一职,任以一事,然且不可,况于常在君侧乎?此君子之所以不得不忧,如舟泛然,无所底定,忧之至也。耿耿,明也;隐痛也。吾心明知其为害,而吾君不能远之,所以痛心也。酒所以供敖游,吾非无之,斯心痛切,不暇饮也。鉴之照物,或妍或丑,无不受焉,故茹。茹,犹入也。小人非我族类,其可入吾心乎?
同僚之义,亦有兄弟之亲,似可愬也,而往则见怒,其臭味亦殊也。石犹可转,而心不可转;席犹可卷,而心不可卷。其正直如此,而又发于威仪,人无得而选择之,犹口无择言,身无择行也。其与小人异趣,岂不远哉?愠于羣小,为羣小所愠也。既遇其病,又受其侮,已拊心以忧,故谓之辟。日月,明之至也;居诸,语助也。今昼夜迭运,而光景寖微,犹君徳寖昏,而小人得以蔽之也。
心之有忧,如衣之有垢,垢之不去,愁沮无聊,不能奋飞,固其宜也。或曰: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今忧心如此,宁不害于正乎?曰:国家将危,忠臣义士,此心如割,幸其君之一寤,故以屈原之忠,而自沈汨罗,君子与之,未害其为正也。人主观此一诗,可不自警乎?仁人不用,小人在侧,而使贤者不堪其忧,人君实为之也。《书》曰:“股肱喜哉!”《孟子》亦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王之朝矣。
”夫使贤者皆有喜乐之心,亦人君为之。今朝廷有道,而忠良之士犹以当时为忧,此必有所以然者,惟圣主深察之。
燕燕篇
臣闻天下之事,不谨其始,未有能善其终者。发端之始,害犹未着,故人忽之。积日累月,其恶寖长,遂致于溃裂四出,莫之能御。且庄公之初,过于有所惑尔。妾巧于求壻,主从而悦之,此亦人之常情也。悦而不已则溺,溺而不已则骄,骄而不已则僭。夫人既失其位,嫡嗣何以自存?国本一摇,庶必夺嫡,此岂小故也哉?且庄姜无子,戴妫实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则庄公嫡嗣也。其妾有宠,是生州吁,则庄公之庶子也。
州吁好兵,公弗能禁,桓公嗣立,成公贼之。戴妫失所依倚,反其宗国,此国家之大变也。故庄姜深痛之。方其上僭之始,姜固已忧之矣。然害止于一身,故《绿衣》之序曰“伤己”而已。今州吁敢行无道,不君其君,国势将倾,岂犹“伤己”而已乎?《燕燕》之称,谓己及戴妫也。情义之厚,相与追随,可谓昵矣。而其序“不紊故,羽则参差不一,飞则或颉或颃,鸣则或上或下,未尝无别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