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酣兴正浓。及云收雨散,双双相携而起。高氏曰:“妾以千金之躯托于公子,不知何日得为夫妇也?”徐生曰:“人有善愿,天必从之。”留恋已久,日已近午,名香复来催食午。此时徐生欲去而不忍去,高氏不留而意欲留,两情难割。徐生曰:“我明日复来,幸勿见拒。”高氏曰:“一日有情,终身难舍,何忍再拒?”由是,徐生懒去向书馆,日来园外。高氏懒去拈针线,日往园中。私下偷情,如胶如蜜。往来月余,人并不知。
一日,高氏之叔高从正,刚直人也,偶来园中,见牡丹亭畔燕居中有男女笑语之声,不知是谁,乃退立于荼架后。少顷,见女侄与徐生携手而出,送别后门,而后归。从正方知女侄与徐生私通也,出言于嫂嫂。曰:“岂有是乎?”从正曰:“明日可亲捕之。”及次日,高氏又往后园开门,延徐生而人,径至燕居中叙情。从正同嫂入捕时,已闭户在床交媾,方叙兴中之言。徐生曰:“你味何如?”高氏曰:“如含一粒仙丹,遍体爽快,妙不可言。然则公子兴味何如?
”徐生曰:“如入九天仙洞,吸琼浆玉露,甘人肺腑,浑忘身世也。”从正听之,咬牙睁目;嫂氏便暗然失色。二人转步外候。
一霎时后,徐生、高氏方笑谑开门,高氏见母与叔变脸外立,即掩面跑归。从正扭住徐生,劈面便打两拳,问曰:“你在此何干!要偷我园中珍玩么?今日你愿生愿死?”徐生曰:“只愿送官。”从正曰:“你道不敢将你送官么?”即扭出锁住,解往漳州府,告于大巡,曰:
状告为强奸室女事,淫徒徐守恂,倚父势宦,纵淫无忌,窥从正女侄高氏独立后园,恶即跃墙窜入,进前逼奸。女侄躲入牡丹亭,恶复赶入强抱,喊声闻外。从正同嫂入见,当场捉获,缚送天台。乞依法正罪,扫清淫恶。救正风俗。
上告时,探花王刚中出为御史,巡按福建。以徐、高二家皆阀阅名家,亲提问之,曰:“你亦宦家子弟,当知礼义。何为强奸人室女,辱玷祖宗?当问死罪矣。”徐守恂曰:“宦家后园墙高数仞,不是他女侄开门,延纳小的,何以飞人?奸情不敢隐,但和奸非强也。可怜士夫女妻并未婚娶,若打死杖下,不如放生,望老爷垂仁超度。”王御史问高氏曰:“和奸是真,必非强也?”高氏曰:“一时之错不可返,白圭之玷不可磨。望天恩曲庇,泽及闺帏,死不忘德。
”王御史曰:“汝两下都认和奸,可先供状,然后拟罪。”徐生、高氏各援笔而成供状,词皆四六,赡博富丽。王御史见其供出成奸之由,起于咏诗句。而所供之状,果有才学。乃曰:“汝能为诗乎?此檐前有蛛网悬蝶,试面赋之。”徐生吟曰:“只因赋性太颠狂,游遍花间觅遍香。今日误投罗网里,转身便是探花郎。”王公悦,又指竹帘谓女曰:“汝试赋之。”高氏遂吟云:“绿筠劈破条条直,红线经开眼眼奇。只为爱花成片瑕,致令直节有参差。”王公怜二人之才,见其供称俱未议婚,乃谓之曰:“据律则通奸者该各杖八十,姑念汝天生一对,才貌两全。
古云‘君子乐成人之美’,当权正好行方便。吾何惜一屈法,不以成人美乎?可令你结成姻缘,宜室宜家,是亦一大方便也。”王公援笔判曰:
佳人才子两相宜,致福端由祸所基。 永作夫妻谐老愿,不劳钻穴隙相窥。
高从正执曰:“如此则律何以禁?且非礼成婚,何以为训也?”王公曰:“岂不闻卓茂云:‘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又程子云:‘王道之大本乎人情。’则苟顺于情即合礼合道,何奸于律?”由是,从正不敢再执。各放之宁家,徐生高氏遂为夫妇。时人因号御史为王方便。
按:判奸成婚本不合律,但以文士才女各未婚娶,爱惜其才,判之成婚。一时人情不以为非,可见善持法者在变通从宜,不必胶柱鼓瑟也。故记之以为钦恤者训。
詹县令判合幼婚
南海县富民苏绍轼,生女苏丽卿,年已及笄,容貌甚美,兼通文翰。同里人林秉谦托媒聘为长男妇,既而长男死,又央媒去议求出亲,与次男达常。少女长三岁,绍轼亦许之。及次年十月于归,苏氏十六岁,身材壮大;而达常方十三岁,躯干微小。尚未知咸恒事;苏氏早已知春意。以夫君幼弱,心甚不悦。当为春怨一绝,云:“天桃含蕊欲开华,恨杀春风未破他。何得阳和敷德泽,少滋些雨助娇花。”又其年十二月,夫之堂兄亦完亲,尚后苏氏两个月,及期年而生一男,请宗族诸妇饮喜酒。
苏氏自思:“我先人林门,以夫幼并未得沾雨露。彼后我成亲,得丈夫长大,今遂生男。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