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刚之徳可贵如此,而守柔之说何为乎?且日有刚有柔,未闻人以刚日岀则凶、柔日出则吉也。人之性有刚有柔,未闻刚者常得凶,而柔者常得吉也。语有之,籧篨之人口柔,戚施之人面柔,夸毗之人体柔。使柔而得吉,则籧篨戚施之人攸徃咸宜矣。而不然也。老子号有道者,岂为此不然之论以诳世乎?此葢道家者流托为老子之言以自售其脂韦腼忝之术耳。何以见之?说苑云:韩平子问叔向曰,刚与软孰坚?对曰,臣年八十,齿再堕而舌尚存。
若以时论之,叔向尙在老子之前,必不反引老子之说以为说明矣,明旧有是言,而道家者流窃其说以欺世,又托之于老子,并托之于商容,皆不足信者也。若必曰柔可胜刚,则吾宁为龙泉太阿而折,必不为游藤引蔓以长存者矣。
治平篇
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乆之民者也。治平至百余年,可谓久矣,然言其户口,则视三十年以前増五倍焉,视六十年以前増十倍焉,视百年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増二十倍焉。试以一家计之:髙曽之时有屋十间,有田一顷,身一人,娶妇后不过二人。以二人居屋十间、食田十顷,寛然有余矣。以一人生三计之,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各娶妇卽有八人,八人卽不能无佣作之助,是不下十人矣。以十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吾知其居仅仅足、食亦仅仅足也。
子又生孙,孙又娶妇,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然巳不下二十余人。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卽量腹而食、度足而居,吾以知其必不敷矣。又自此而曽焉,自此而元焉,视髙曽时口巳不下五六十倍。是髙曾时为一户者,至曾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卽有丁男繁衍之族,势亦足以相敌。或者曰:髙曾之时,隙地未尽辟、闲廛未尽居也,然亦不过増一倍而止矣,或増三倍五倍而止矣。而户口则増至十倍二十倍。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
又况有兼并之家,一人据百人之屋、一户占百户之田,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顚踣而死者之比比乎。曰:天地有法乎?曰:水旱疾疫,卽天地调剂之法也。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不过十之一二矣。曰:君相有法乎?曰:使野无闲田,民无剩力,疆土之新辟者移种民以居之,赋税之繁重者酌今昔而减之,禁其浮靡,抑其兼并,遇有水旱疾疫则开仓廪、悉府库以赈之,如是而巳,是亦君相调剂之法也。要之,治平之久,天地不能不生人;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原不过此数也。
治平之久,君相亦不能使人不生,而君相之所以为民计者,亦不过前此数法也。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又况天下之广,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巳不足,何况供百人乎?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巳不足,何况供百人乎?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
生计篇
今日之亩,约凶荒计之,岁不过出一石。今时之民,约老弱计之,日不过食一升。率计一岁一人之食,约得四亩;十口之家,卽须四十亩矣。今之四十亩,其寛广卽古之百亩也。四民之中,各有生计:农、工自食其力者也,商贾各以其赢以易食者也,士亦挟其长佣书授徒以易食者也。除农本计不议外,工、商贾所入之至少者,日可余百钱;士佣书授徒所入,日亦可得百钱。是士工商,一岁之所入不下四十千。闻五十年以前吾祖若父之时,米之以升计者,钱不过六七;
布之以丈计者,钱不过三四十。一人之身,岁得布五丈,卽可无寒;岁得米四石,即可无饥。米四石,为钱二千八百;布五丈,为钱二百。是一人食力,即可以养十人。卽不耕不织之家,有一人营力于外,而衣食固巳寛然矣。今则不然,为农者十倍于前,而田不加増;为商贾者十倍于前,而货不加増;为士者十倍于前,而佣书授徒之馆不加増。且昔之以升计者,钱又须三四十矣;昔之以丈计者,钱又须一二百矣。所入者愈微,所出者益广,于是士农工贾各减其值以求售,布帛粟米又各昂其价以出市。
此卽终岁勤动,毕生皇皇,而自好者居然有沟壑之忧,不肖者遂至生攘夺之患矣。然吾尚计其勤力有业者耳,何况户口旣十倍于前,则游手好闲者更数十倍于前。此数十倍之游手好闲者,遇有水旱疾疫,其不能束手以待毙也明矣。是又甚可虑者也。
百物篇
人谓天生百物,专以养人。不知非也。水之气蒸而为鱼,林之气蒸而为鸟,原隰之气蒸而为虫蛇百兽。如谓天专生以养人,则水之中蛟鳄食人,天生人,果以为蛟鳄乎?林麓之中熊罴食人,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