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人果以供熊罴乎?原隰之内虎豹食人,天生人果以给虎豹乎?蛟鳄能杀人,而人亦杀蛟鳄;熊罴虎豹能杀人,而人之杀熊罴虎豹者,究多于人之为熊罴虎豹所杀。则一言断之曰:不过恃强弱之势、众寡之形耳。蛟鳄之力胜人则杀人,人之力胜蛟鳄则杀蛟鳄。熊罴虎豹之势众于人则杀人,人之势众于熊罴虎豹则杀熊罴虎豹。若果云天为人而生,则水之中有鱼鳖,不宜有蛟鳄矣;林麓之中有貂狐貒貉,不宜有熊罴矣;原隰之中有麋鹿野兽,不宜有虎豹矣。
解者曰:此固非人所常食者也。若家之六畜牛羊豕犬鸡之类,则天实为人而生者矣。抑知亦不然,天果为人而生,则当使之驯伏不搅,甘心为人所食乃可;今牛与羊之角有触人至死者,猘犬有噬人至死者矣,岂天之为人而生者反以是而杀人乎?又自唐宋以来人之食犬者渐少,使天果为人而生,则唐宋以来应亦肖人之嗜欲而别生一物,不得复生犬矣。人之气蒸而为虮虱,马牛羊亦然,虮虱之生,还而自啮其肤,岂人亦有意生虮虱以还而自啮者乎?推而言之,植物无知,黙供人之食而巳。
必谓物之性乐为人之食,是亦不然也。
命理篇
人之生修短穷达有命乎?曰:无有也。修短穷达之有命,圣人为中材以下之人立训耳,亦犹释老造轮回果报之说,岂果有轮回果报乎?曰:无有也。轮回果报之有说,亦释氏为下等之人说法耳。何以言修短穷达无命?夫天地之内有人,亦犹人生之内有虮虱也。天地之内人无数,人身之内虮虱亦无数。夫人身内之虮虱有未成而遭杀者矣,有成之久而遭杀者矣,有不遭杀而自生自灭于縁督缝袵之中者矣,又有汤沐具而死者矣,有澣濯多而死者矣。如谓人之命皆有主者司之,则虮虱之命又将谁司之乎?
人不能一一司虮虱之命,则天亦不能一一司人之命,可知矣。或谓人大而虮虱小,然由天地视之,则人亦虮虱也,虮虱亦人也。虮虱生富贵者之身,则居于纨绮白縠之内;虮虱生贫贱者之身,则集于鹑衣百结之中。不得谓居于纨绮白縠者,虮虱之命当富贵也;居鹑衣百结之中者,虮虱之命当贫贱也。吾乡有虮虱多而性卞急者,举衣而投之火,夫举衣而投之火,则无不死之数矣,是岂虮虱之命同如此乎?是亦犹秦卒之坑新安、赵卒之坑长平,歴阳之县、泗州之城,一日而化为湖之类也。
虮虱无命,人安得有命?然中材以下,不以命之说拘之,则嚣然妄作矣。亦犹至愚之人,不以轮回果报之说怵之,则为恶不知何底矣。吾故曰:中人以下不可不信命。是圣人垂戒之苦心也。亦犹至愚之人不可不信轮回果报,亦释氏为下等人说法之苦心也,亦卽释氏所恃以不废之一术也。
鬼神篇
鬼神之说,上古无有。上古之所谓神者,山川社稷之各有司存是也。上古之所谓鬼者,髙曾祖考是也。三代之衰,始有非鬼神而谓之鬼神者,杜伯之射周宣王、赵先之杀晋厉公,以及天神降莘、河神祟楚是矣。然此直名之为怪,不可言神,不可言鬼,何也?鬼不能以弓矢杀人,及坏大门、抉寝门,皆非鬼所能。又聪明正直之谓神,岂有天神而与人接谈、河神而祟人以求食者乎?吾故曰:三代以上有真鬼神,三代以下不闻有真鬼神而有怪。鬼神有理,怪则无理。
鬼神者吾当畏之,怪者不必畏也。不必畏,则视吾气之强弱,气强则搏之,气弱则为所摄而巳。人未有见髙曾祖考祟其子孙者也,人未有见山川社稷之神崇其管内之民者也,则知鬼神者不害人。其为人害者,皆反常之怪耳。若怪而名之为鬼,是直以髙曾祖考待之也;怪而名之为神,是直以山川社稷凡着在祀典者待之也。可乎不可乎。
天地篇
信如所言,则山川社稷风云雷雨皆有神乎?曰:无也。髙曾祖考皆有鬼乎?曰:无也。山川社稷风云雷雨之神林林总总,皆敬而畏之,是山川社稷风云雷雨之神,卽生于林林总总之心而巳。髙曾祖考之鬼,凢属子孙亦无不爱而慕之,是髙曾祖考之鬼亦卽生于子孙之心而巳。曰:伊古以来,有亲见山川社稷风云雷雨之神者,又有亲见髙曾祖考之鬼者,则奈何?曰:此或托其名以示神,假其号以求食,非真山川社稷之神、髙曾祖考之鬼也。何以言之?山川之神本无主名,若社稷之神则所谓句龙及后稷也,句龙为烈山氏之子,句龙倘有神,则应服烈山氏之衣冠;
后稷者帝喾之子也,稷倘有神,亦应服帝喾时之衣冠。今童巫之见社稷之神者,言服饰一如祠庙中所塑唐宋衣冠之象,则必非句龙、后稷明矣。且山川社稷风云雷雨有神,则天地益宜有神。吾闻轻清者为天,重浊者为地,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