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不自安,曰:女所未亡者,有二亲耳。时值元夕,父媪出观灯,咡诏女伴强之行,不可,托疚隐几。忽烛影挥霍下,见沈郎宛若,属曰:若琼自重,幸不寒夙盟,固所愿也。张且惊且喜,往握其衣,不相迎,顾视烛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曰:所不与沈郎者,有如此烛。语绝,觉不见,张悲绝,久乃苏曰:郎舍我乎。遂得疾以卒,时年二十有八。父媪哀其志,请于沈氏,得合窆于附郭之枫林。侍儿皆哭之恸,踰月霜娥以忧死,紫娥曰:儿忍独生乎,义当以殉主也。
遂自经而殒。诘旦鹦鹉亦悲鸣而死。家人异之,咸从殉于张。时或称张墓为鹦鹉冢云。
慕朔先生曰:张大家,翩翩浊世之佳女子也。或以病中私通问为违礼,固矣。昔锺离抗谇于齐廷,孟光自择于梁氏,匪赖当世君子表而章之,一则不免于自献,一则不从于亲命。岂切切然绳检于礼文之经者哉。
(按邑乘,载王诏号龙溪,邑诸生,尝游治平寺。闻藏顶嚄嚄有声,缘梯上视,乃抄本一帙,记革除时事。其字多断烂不可读,止得梁郭十数人各赞数语,题曰忠贤奇秘录,载吾学编中。观此,则龙溪必成弘间人,异时当于郑端简公吾学编中一考之。顺治癸巳夏五录张玉娘传,牵连记此)
祭张玉娘文 国朝孟称舜
维年月日时,会稽孟称舜偕松邑诸子,酌月泉之水,采云岩之芝,致祭于贞女一贞居士张玉娘之墓:呜呼,吾闻天下之贞女者,必天下之情女也,从一以终之,死不二,非天下之大钟情者而能之乎!抑古之女子,美于色者有之,丰于才者有之,美于色者或绌于才、丰于才者或薄于行,才与色合,而以一贞自命,不食其言者,千古以来一人而已。呜呼,彼以卓临邛之色,而琴心暗引,遂成一世之瑕;以李清照之才,而琼琚悮投,难铸九州岛之错。孰如居士者,饰绣云以作肝,琢冰玉而为骨,贞而不字,贞为女士之师,矢以靡他,特着共姜之节。
文回织锦,夺异巧于天孙;泪洒成班,追幽思于尧女。天禄校书,视班姬而无媿;胡地流笳,笑蔡文以多惭。心坚金石,志格豚鱼,遂使翠颊双娥,灵泣西川之魄;绿衣好鸟,精通东海之魂。此诚情独锺于一人,而义足风于千载者也。呜呼,恨血枫林赤,恨骨枫林白。可怜笼中旧鹦鹉,化作春规啼日夕。跪陈祠而荐觞魂,仿佛其来格尚飨。
贞文祠记 国朝孟称舜
贞文祠者,以祀贞文张玉娘作也。玉娘贞而能文,为今昔所未有,余故与松邑士民谋立祠祀之,而题曰贞文祠,志实也。自余之至松也,岁比不登,而工作繁兴。或有非之者曰,兴役于得已之日,此贤者所不为也。而余为之不顾者,则予固尝有言矣,曰:衣食足而礼义生,是乱天下之言也。无礼义,则有布缕而不得衣,有粟而不得食矣。故夫子告为政者曰,兵可去,食可去,而信决不可去。予之修学,所以尊圣人之居也。尊其居,所以重其道也。重道所以示教也。
而今也,则为表贞女之墓,立祠祀之意,殆所以明伦也。噫,松俗简朴,颇为近古,而其陋者不能无也。今岁当祲灾,其妇女之不良者乘垣贸丝,而相赠以芍药者,容有之矣。而衣食之不充,将有徧谪以至于死者,甚有告绝求去效买臣之妻者,孰能有殉夫于未字之前、而守信于既逝之后如贞女者乎。予故表之,以示劝也,而匪仅以其文之足传焉已也。枫林之野,在昔号为胜地,衣冠望族,多卜兆于此,高冢麒麟,累累非乏也。今而萧然四顾,求其遗迹,固已无一存者。
而此墓以鹦鹉之名独传至今,岂非生王之头,固不足以易死士之垄,而公卿将相之名将,有一妇女禽鸟之不若者乎?余初至松,即闻有贞女之墓,过而吊之,则荒烟弥望,祗见路旁一小凸,介峙两田之间。而此砑然一凸者,恐更数年数十年,而必无或存,则后将并其名与迹而遂泯之,岂不大可惜哉?予故欲封植其墓之碑志之,而以修学之工未竟,卒卒未果。今予身方告去,而此志不遂,深以为恨。因与好义诸生共计之,曰:欲封其墓,必自辟其田始。田不辟,则耕者将日侵削之至于亡。
且路在墓后,则匪特牛羊蹂之,而行履杂沓日践其土,虽封之奚益?因以余所置田三亩,许易其旁田,而树松以象其贞,树梅以象其芬也。墓前立小亭,植碑志之,余地浚为长塘,植莲以象其出淤泥而不染之节也。更其路于墓前,而立祠于墓后,塑准提佛于中堂,而塑贞女及霜娥紫娥鹦鹉于西偏。盖准提佛为大士化身,而俗传贞女与沈生为大士座前侍者化身,昔在座前调弄鹦鹉相顾一笑,私惰所感遂堕凡间。生不获偶殁,而合葬枫林之野。今故立像于内,置田二十亩以供香火,而令僧定玄主之。
盖非僧为之主,则此祠不能久存;而非佛为之主,则僧亦不能久存。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