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云面色如土,低首长叹,竟无一言。乃拂袖而起,叟勤留再三,终莫回意,不辞坐而趋出。二公独坐于上,叟命童子洗盏再酌。酒行数巡,已而银河渐没,星斗依稀,鸡声喔喔,东方白矣。二公辞谢而去。明日,可信告别,叟送出林薮之外,指示大路。可信再拜而别。至家数日,复访之,惟见荆棘丛丛,乃一荒凉之地。其茆屋老叟,皆不知所在矣。
锺离叟妪传
熙宁九年冬十月,荆公王安石以其子王雱死,悲恸甚切,力辞解机务。神宗亦厌其所为,乃以使相判江宁府。安石既退,欲居金陵,携其亲吏江居,偕僮仆数十人。驾舟由黄河泝流而往,嘱居等曰:凡于宿食之处有问吾为谁者,第言游客耳,慎勿泄吾名以骇民。脱有知吾者,必汝曹以要求之故泄之,吾咎汝曹弗货。居应曰:谨遵钧命。苟或途中有言相公者,仆辈何以处之?公曰:亦听其言之美恶也,言吾善者不可为悦,言吾恶者不可为怒。惟和色温言待之而已。
众皆曰诺。翌日牵舟而行。凡二十余日,乃达锺离。公曰:此去金陵近矣,久居舟中,俾人情思郁郁。汝曹拏舟由瓜步维扬而来,吾与江居数子自陆路而去,访濠梁庄叟故宅,聊以豁吾怀抱也。于是舍舟登舆而进。行五十余里,居告曰:今日中矣,此有官舍可以止宿。公笑曰:向者叮瞩尔辈,勿令人知我。今若宿驿,正犹掩耳盗铃也。前寻村居之僻静者,吾将憇焉。促舆夫又行十里许,乃至一村。竹篱茅屋,柴屝昼掩。公喜曰:于此可宿矣。江居言于主人曰:某等游客,欲暂假馆舍一宿。
一老叟扶筇而出,言曰:官人不鄙荒陋,幸少息从者。乃延公入宅坐焉。公视垩壁间,有大书律诗二首云:
五叶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纷更。既言尧舜宜为法,当效伊周辅治平。排逐旧臣居散地,尽为新法悮苍生。翻思安乐窝中老,先识天津杜宇声。
文章谩说自天成,曲学偏邪识者轻。强辨鹑刑非直道,误飡鱼饵岂真情。奸谋已遂生前志,固执空遗死后名。自见亡儿阴受梏,始知天理报分明。
公阅毕,惨然不怿,谓叟曰:此诗何人所作?叟曰:往来游客书之,不知其姓名也。公俛首自思:辨鹑刑、飡鱼饵,二事人颇有知者;惟亡儿阴受梏事,吾妻尚不知,胡为书之于此?盖王雱死后,公尝见雱荷巨校如重囚,悲哀求救,故此诗言之,甚伤公心。因问叟曰:老丈年几何?叟曰:吾年八袠矣。令嗣几人?叟泣曰:四子俱亡,与老妻独居于此。公曰:四子何为皆亡?叟曰:十年以来,苦为新法所害。诸子应门,或殁于官,或丧于途。吾幸年耄,苟若少壮,死亦久矣。
公曰:何为而若是耶?叟曰:官人视壁间诗当知矣。自朝廷用王安石为相,变易祖宗制度,专以聚歙为急,引用灭制小人。始立青苗法以虐吾农,继立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纷纭不一。使者日迫于官,吏卒嗷号于门,民苦棰掠,弃产业携妻子而亡者日以数十。吾村百有余家,今存者止八九家矣。吾家男女一十有六,今存者止四矣。言既,悲不自胜。公亦为之改容,徐曰:新法所以便尔民,何为如此?叟曰:非便民,实为民害也。且以保甲上番法言之,民家每一丁教阅于场,又以一丁昕夕供送,虽曰五日一教,其为保正者日聚于场,得赂则释之,否则拘之。
以致农时皆废,多由冻馁而死。言既,问公曰:王安石今何在?公绐曰:见相于朝,辅弼天子。叟唾地大骂曰:此等奸邪尚不诛夷,犹为相乎!朝廷奚为不相韩富司马范赵诸君子,而犹用此小人乎?左右胥视皆失色,江居叱叟曰:老人不可乱言,此语闻于王丞相,获罪非轻也。叟矍然而怒曰:吾年几九十,奚畏死哉!若见此奸臣,必手刃刳其心而食之,虽罪烹鼎镬亦无憾矣。吏卒皆吐舌缩项,罔知所为。公容色大变,振衣而起,谓江居曰:日色尚早,可兼行数程。
乃与叟别。叟笑曰:老拙詈王安石,何预官人事,而乃遽去此乎?公俛首不答,登舆急去。又及十余里,至一村庄,门外茆屋数间。公曰:姑宿于此。乃命江居言于主人。一老妪弊衣蓬首,贸贸而出,指草舍曰:此中洁净可宿。公降舆入室,视牕间亦有诗二律云:
初知鄞邑未升时,伪行虚名众所推。苏老辨奸先有识,吕丞劾奏已前知。斥除贤正专威柄,引进轻浮起祸基。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声遗。(安石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生已沽名衒气豪,死犹虚伪惑儿曹。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瞋恨说青苗。想因过此加亲见,一夜愁添鬓雪毛。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