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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牧斋初学集-清-钱谦益*导航地图-第133页|进入论坛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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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吉者始出,然诗道之敝滋甚,此皆所谓不善学也。夫献吉之学杜,所以自误误人者,以其生吞活剥,本不知杜,而曰必如是乃为杜也。今之訾献吉者,又岂知杜之为杜,与献吉之所以误学者哉?古人之诗,了不察其精神脉理,第抉レ一字一句,曰此为新奇,此为幽异而已。于古人之高文大篇,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者,一切抹杀,曰此陈言腐词而已。斯人也,其梦想入于鼠穴,其声音发于蚓窍,殚竭其聪明,不足以窥郊、岛之一知半解,而况于杜乎?
献吉辈之言诗,木偶之衣冠也,土之文绣也。烂然满目,终为象物而已。若今之所谓新奇幽异者,则木客之清吟也,幽冥之隐壁也。纵其凄清感怆,岂光天化日之下所宜有乎?呜呼!学诗之敝,可谓至于斯极者矣!奔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将使谁正之?房仲有志于是,余敢以善学之一言进焉。杜有所以为杜者矣,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者是也。学杜有所以学者矣,所谓别裁伪体,转益多师者是也。舍近世之学杜者,又舍近世之訾学杜者,进而求之,无不学,无不舍焉。
于斯道也,其有不造其极矣乎?在房仲勉之而已矣。吾又闻宋人作《江西诗派图》,推尊黄鲁直为佛氏传灯之祖,而严羽卿诃之,以为外道。周益公问诗法于陆务观,则曰:学子繇西江之论诗。其渊源流别,今犹可得而考乎?房仲必有闻焉。而其所师事,曰萧伯玉。伯玉,今之好为务观者,以吾言质之,以为何如也?
(郑孔肩文集序)
近代之伪为古文者,其病有三:曰僦,曰剽,曰奴。窭人子赁居廊庑,主人翁之广厦华屋,皆若其所有,问其所托处,求一茅盖头曾不可得,故曰僦也。椎埋之党,铢两之奸,夜动而昼伏,忘衣食之源而昧生理,韩子谓降而不能者类是,故曰剽也。佣其耳目,囚其心志,呻呼呓,一不自主,仰他人之鼻息,而承其余气,纵其有成,亦千古之隶人而已矣,故曰奴也。百余年来,学者之于伪学,童而习之,以为固然。彼且为僦为剽为奴,我又从而僦之剽之奴之。
沿讹踵缪,日新月异,不复知其为僦为剽为奴之所自来,而况有进于此者乎?当此之时,钱塘郑圭,字孔肩,奋起于诸生之中,读柳子厚、苏子瞻之文,句比字栉,疏通其意义,以授学者,斯可谓难矣。孔肩以明经入官,为令及守,皆在西粤蛮夷之区,廉平惠和,至今歌思之。老于逢掖,牵率应酬,不能以暇日余年,竟其修辞居业之志。及其为序记论议之文,简古质雅,不少贬以徇俗,卓然有志于古者也。孔肩没数年,其子某,收拾遗文刻之,凡若干卷,而余为之序曰:呜呼!
孔肩之文,其仅传于世者如此,虽未竟其修辞居业之志,我知其不为伪学者也。世之学者,有能搜抉古学,察识为僦为剽为奴者之病,而思砭而起之也,其将自孔肩始。
(王元昌北游诗序)
华州王元昌,关中之名士也。其从祖允宁先生,其父敬卿先生,后先官词垣,籍甚文苑。元昌胚胎前光,矫志博学,如后门寒素。今年应辟召入京师,谒余于请室,抠衣奉手,修函丈之礼,以其诗就正于余。而余告之曰:子,秦人也。秦之诗,莫先于《秦风》,而莫盛于少陵,此所谓秦声也。自班孟坚叙秦诗,取“王于兴师”及《车辚》《驷铁》《小戎》之篇,世遂以上气力,习战斗,激昂噍杀者为秦声。至于近代之学杜者,以其杜诗为杜诗,因以其杜诗为秦声,而秦声遂为天下诟病。
甚矣世之不知秦声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怀贤之思也。“未见君子,寺人之令。”谲谏之义也。“佩玉将将,寿考不忘。”规颂之辞也。“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殄瘁之痛也。温柔敦厚,婉而多风,其孰有如秦声者乎?以杜诗言之,《乐游》《陂》,《蒹葭》之比也。《丽人》《兵车》,《车辚》之亚也。《收京》《左掖》,《终南》之颂也。《八哀》《咏怀》,《黄鸟》之赋也。《北征》《羌村》《诸将》《秋兴》,《小戎》《无衣》之篇什也。
先河后海,则秦诗实为滥觞之端。增华加厉,则杜氏宁有椎轮之质?学者不知原本,猥以其浮筋怒骨,龃齿牛牙者,号为杜诗,使后之横民,以杜氏为质的而集矢焉,且以秦声为诟病,不亦伤乎!元昌沉酣轻术,出入子史百家之书,含咀据摭,皆用以资为诗。其为诗也,丽而则,怨而不怒,此善为秦声者也。夫为秦声者,莫善于杜。知学杜之利病,矫俗学之迷,而反其辙,斯真善为秦声者乎?元昌之乡郭胤伯者,博学好古人也,亦辱与余游,其并以吾言告之。
(王元昭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