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长遂自经。此国史所纪善长得罪之始末也。尝窃疑善长以元勋国戚,结党谋叛,罪不容于死。业已更讯得实,群臣劾奏请诛,其义甚正,而上以勋旧曲赦之。十年之内,宠寄不衰,有是理乎?纵上厚待之,善长独不愧于心,引嫌求退乎?吉安、平凉皆戆勇武夫,置之勿问犹可也。事露之后,上独无纤芥之疑,而出镇专征,委以重寄不一而足乎?仲亨之谋逆,以初起时股肱见贷。当时公侯,谁非丰沛故人,亦欲为仲亨所为,其孰能禁之乎?涂节等之上变,已经更讯。
后十年再命廷谳,始致辟焉。将初辞犹未尽,而后狱乃致详乎?抑前之更讯者无左验,而后之具伏者乃定案乎?缓之十年,发之一日,劾奏者攘臂于先,而举首者接踵于后。天下后世不能不致疑于斯狱也,可知已矣。今以《昭示奸党录》考之,庚午五月之诏,与善长等之招辞,胪列备载,乃知惟庸之谋逆,发于十三年。善长弟侄之从逆,发于十八年。而善长与吉安、平凉诸公侯之反状,直至二十三年四月,始先后发觉也。国史所记,其失实于是乎不可掩矣。
上手诏云:三十九年已被瞒过。三十八年善长招云:十三年奸党事发,侥幸不曾发露。十八年弟李四被毛向糖说出胡党免死,发崇明安置,不曾推问善长情节。则善长之反状,二十三年以前未尝发觉,晓然无可疑者。惟其如是,故十年之中,韩公之恩礼弥隆,列侯之任使如故。一朝发觉,而逮问相错,诛夷殆尽,此事理之可信不诬者也。不知永乐初史局诸臣,何不细究爰书,而误于纪载若此?窥其大指,不过欲以保全勋旧,揄扬高皇帝之深仁厚德,而不顾当时之事实抑没颠倒,反贻千古不决之疑,岂不缪哉?
国初《昭示奸党》凡三录,冠以手诏数千言,命刑部条列乱臣情辞,榜示天下,至今藏贮内阁。余得以次第考之,而厘正如左:
一、《实录》:刑官请逮善长。诏弗问。下善长从子佑、伸于狱,廷讯得实。上召善长于右顺门,抚慰遣归,善长乃自杀。是善长始终未尝下狱也。按太祖手诏云:敕锦衣诣置所提到亲弟侄,令九衙门共审,发觉知情缘由。则逮问者善长之弟存义,存义之长男伸与李存贤之子仁也。已而命刑部备条乱臣情辞,则首列善长招辞,而次及存义与其子伸。善长倘终不下狱即讯,则法司何所援据,而有一名李善长之招乎?又按营阳家人小马招云:今年闰四月内,闻知李太师下。
盖指二十三年之闰四月也。此非善长下狱之明证乎?俞本《皇明本记》云:国老太师李善长为逆党事伏诛,妻女子弟并家人七十余口悉斩之。然则善长之不下狱与归家自经,盖亦史臣有隐之辞,非事实也。又云:上不得已下佑、伸于狱。上曰:“吾欲赦佑等死,以慰太师。”群臣不可,佑即惟庸之婿也。李存义招云:十八年,次男李佑,被人告发,钦蒙免死,发崇明安置。存义与伸俱免死安置,则佑之不免死明矣。刑部但列存义、伸、仁三招而不及佑,二十三年必无佑尚在之理。
此必国史之误也。王世贞撰《韩公传》,于十三年书云:遂止诛存义,并赦佑。尤为失实无据。
一、《实录》:惟庸以兄女妻善长从子佑。善长之弟存义,佑之父也。惟庸令存义阴说善长。善长惊悸曰:“尔言何为者?若尔,九族皆灭。”存义惧而去。十余日,惟庸又令存义告善长:“事成,当以淮西地封为王。”善长本文吏,用计深巧,虽佯惊不许,然心颇以为然,又见以淮西之地王己,终不失富贵,且欲居中观望,为子孙计,乃叹息起曰:“吾老矣,由尔等所为。”存义还告。惟庸喜,因过善长。善长延入,惟庸西面坐,善长东面坐,屏左右,款语良久,人不得闻,但遥见颔首而已。
按《实录》所载与上手诏及善长、存义等招,大略相同。手诏之罪善长曰:李四以变事密告,善长中坐默然而不答。又十日,弟仍告之,方乃有言。皆小吏之机,狐疑其事。以致胡、陈知其意,首臣既此,所以肆谋奸宄。善长自招,一云:寻思难答应。一云:这事九族皆灭。一云:我老了,你每等我死时自去做。皆徘徊顾望,一无坚决之语。其所云:这件事若举,恐累家里人口;这事急切也做不成。以此含糊不举。此则其本情也。惟庸反谋已久,谋欲善长为己用,兄弟子侄,宾客朋旧,下及僮仆厮养,举皆入其彀中。
善长昏姻谊重,家门虑深,目瞪口去,宛转受其笼络而不能自拔,卒委身以殉之。以霍子孟之忠,明知显之邪谋,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以酿身后之祸。而况可责之于善长乎?坐此族灭,岂为不幸哉?庚午诏书,条列善长罪状,不过曰:平昔以吏心自处,默然不答,以致胡、陈知其意。所据者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