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秋已后二千馀年,暴于秦,乱于五□,僭于□□□□□□,稽天吞日,万倍荆蛮于其中,不瞽不盲者,有几人哉?瞽者,两目夹矣,犹恐人之一目夹也,汲汲然思厚其膜,滋其眵,又集矢以中之,胥天下拍肩取道而后已。秦始皇之于高渐离,畏忌而霍其目,亦犹是也。虽然,始皇霍渐离之目,自以为无患矣。近不能霍胡亥、赵高、李斯之目,远不能霍陈涉、吴广、刘季、项羽之目,所谓千秋万世、传之无穷者,亦终如瞽者之模象,归于何有?
则亦可为一笑而已矣。
梁华仲通怀文抱质,鲁君子之徒也。不幸而有丧明之疾,铅椠笔削,尊周王鲁,未尝一息而忘《春秋》之志也。居环堵之室,咏歌先王之风,曳杖抱膝,声满户牖。徐而听之,泣铜盘,弹翎雀,湫乎,攸乎!如师旷之骤歌《南风》而有馀思也。仲通居蒙瞽之世,以有目取憎。天之霍其目也,所以全仲通也。屏居内视,玄览中区,目光如炬,庶几半头天眼,此人之所不能憎,而天之所不能霍者也。虽有百始皇,如仲通何?吾于师旷、丘明二瞽之后,窃取仲通以配之曰:“此宇宙间三有目人也。
不亦可乎!”
仲通今年六十,人争引唐张文昌故事,以城南复明为祝。而余则诵元遗山之诗曰:“无穷白日青天在,自有先生引镜时。”以为天之所不能霍者,复明与否,非所急也。作《霍目篇》以贻之。 【岁星解寿薛谐孟先生六十】
岁星者,毗陵薛谐孟先生之自号也。客有问于余曰:“谐孟为方山先生之玄孙、玄台先生之孙,处为醇儒,出为良二千石,脱屣富贵,蜚遁流俗,天下之人望之,以为秀出天外,不可梯接,乃旁视远引,自比于俳优放荡之东方生,不已辽乎?”予笑而应之曰:“子不能知方朔,安知谐孟?子不见方朔之谏,籍杜,陈泰阶六符乎?子不见方朔之止董偃,置酒宣室,请燔甲乙帐,却走马乎?子不见方朔之设客难论,非有先生好学乐道,称励人主乎?班固以为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
盖庶几能言其梗概。子之知方朔也,浅矣。谐孟之知方朔也,深矣。方朔当炎德方兴,海内全盛,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处谐孟之时,则又难矣。掉头拂袖,脱略儒墨,或歌或哭,亦棒亦喝。方诸方朔,亦犹夫割肉大官,射覆窭数,排场假面,于谐孟何有哉!《传》称方朔是木帝精,为岁星,下游人中,以观天下。而韩退之之诗则曰:‘方朔乃竖子,骄不加禁诃。偷入雷电室,掉狂车。王母闻以笑,卫官肋呀呀。不知万万人,生身埋泥沙。’吾不知谐孟之在今日也,其将上应福神,顺指帝车,征嘉瑞于斯世乎?
抑亦将狂掉雷车,瞻相北斗,作狡狯于人间乎?吾闻之,木神则仁。岁星于五行为木,于五常为仁。所在受福,犯之则凶。故曰:‘越得岁,而吴伐之,必受其咎。’谐孟,仁人也。木神之占,谐孟当之。其必不忍睥睨簸顿,自犯不科,而坐视生人之在涂炭也。天官家言岁星自北而南,明岁将入吴分,如商之与日合房,如周之在鹑火。得岁作福,久而不替。吾侪小人得借其馀分闰气,高眠饱食,度长时而乐馀年,惟恐斯占之不得当也。如子之云,谀闻隅见,将不免郭舍人之呼,而又何缕为?
”王子双白闻而笑曰:“善哉!吾非瞽史,安知天道?薛先生今年六十矣,于其生辰为寿,请邮致斯言也,以与之饮酒。”
【黄子羽六十寿序】
余自通籍后,浮湛连蹇,强半里,居子羽负笈来相从。风晨月夕,怀铅握椠,周旋于渔湾蟹舍之间为最久。比余阁讼罢归,子羽名行卓然,应公车有道之征,出领符竹,所至有善政。丧乱之后,解组东归。和光销声,处荒江寂寞之滨,凡十馀年,而今年已六十矣。
忆初识子羽时,年才逾弱冠,风神娟美,眉目如画。泛澧湘之崇兰,濯灵和之春柳,朗朗如玉山瑶林,秀出天外,不可梯接。今即而视之,长眉蒜发,面如削瓜,颧隆齿削,俨然如老禅和凝目旋思。向日之子羽肤神标格,宛然犹在目中,如掩故镜,如理昔梦,茫然不可复即矣。以子羽之英妙,俯仰为老成人,余长于子羽十有四年,其衰残笃老,又当何如?每一见子羽,辄自叹也。余读《佛顶经》,波斯匿王白佛,自称颓龄迫髦,发白面皱,沉思谛观刹那。
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尔时匿王之年,视子羽才过其二。余与子羽抚今视昔,匿王一席之谈,正为吾辈写流年图耳。嗟乎!回也见新非昔,梵志白首,犹故昧者沉沦乎舟壑,知人违害于睫毛。以昔人观河之见,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