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今时交臂之迹,年往形随,百龄一质,不于此时识负趋而悟迁谢,又奚待乎?
余以九死馀生,皈向空门,贝叶香灯,誓心送老。而子羽精拣教观,一意修香光之业。远公论念佛三昧,以谓思专则志一,不分想寂则气虚神朗,渊凝虚镜,灵相湛一。子羽恬和寡营,盖天性近之。昔人以旅人归人说喻生死,如佛言三界,旅泊诸凡,流浪生死,宛转六道,皆弱丧不归之人也。子羽令于蜀,守于浙,铜马西躏,长秋东巡,弓刀击戛,血肉枝柱,眇然弱质,得全于狼牙虎吻之中,斯亦天之幸民,世之所谓归人者矣。今也束身净业,飞心佛国,以乐邦为大归,曰“逝将去汝”也。
今而后,子羽乃真为归人矣。四浊增剧,聚在此时。风波鼓怒,鱼龙搅扰,视向者蜀山、浙水,劫浊初起,殆有甚焉。于此时息心克念,净信往生,东林西土,涌现几席,所谓如远游人,明了其家所归道路,视昔之得归也,悲欣交集,不尤有大焉者乎!
子羽诞辰在六月,余与名僧石林隐人潘猷夫期以高秋往贺,称黄花晚节之觞,会有师命,羽书旁午,未敢行也。江干海ㄛ,赤白交驰,独印溪一牛鸣地,花药分列,兰玉茁长,禅诵萧闲,歌咏间作,岂非此世界中四禅地三灾所不及者耶?古人有言,吾能违兵。子羽方高眠缓步,享长筵寿岂之乐,而余顾掉眩自屏,如子美云“垂老恶闻战鼓悲”,非通人所与也。念四十年师弟之谊,不可不举一觞,聊次序其言,以发子羽一笑,并以道不能往贺之意。
【孙子长征君六十寿序】
子长年十五入学鼓箧,老师宿儒,阁笔避坐。二十为大师都讲,抠衣升堂,贵介胄子,夏楚,久次场屋,膺贡大廷,擢上第,选择为李官,为宋遗民。引退田里,教授诸生,户屦日满。盟坛捣石,经诵流闻,有叔氏之遗风焉。其为人圭璋特达,訾笑不苟,顾不为崖岸崭绝之行。兔园之师,驱乌之子,促膝引手,人人得至其前,长歌叠韵,即事口占,骈花缀叶,流传词苑,临文命笔,退然不胜。遇辁材小生,未尝不执翰请益也。今年六十矣,而犹有婴儿之色。
老子言去子之骄气与态色,太史赞留侯状貌如妇人好女,余谓子长庶几似之,而人何足以知子长哉?今人生辰上寿,皆相与酌酒相贺,要亦不能无流年逝川,冉冉将至之感,则余请为子长解之。十年以来,里中故人朋好,长于我者已尽,少于我者,取次老死。残躯老骨,独余一人在。士友之及门者,生死升沉,奄忽万变,安居乐道,燕处超然如子长者,殆亦无两人也。夫以十年之近,乡党故旧之众,晨星落落,仅此两人,不可不谓之少也。当骤雨沈灰,夜壑负趋之后,此两人者,如光音天人,遗种劫后,亦不可不谓之多也。
世人所艳慕,称大年者,莫如吾家彭祖。自斟雉飨尧之年,以迄殷末,妻子丧没,不可称数,何况于耆年父老,不得已而吞云母,御采女,聊以慰长年而伴孑遗,亦事之无可奈何者。假令彭祖而在,及见吾与子长,宛晚因依,阡陌依然,函丈不远,追省八百年间,迢然孤独,安知其不徨叹羡乎?朝菌之知,不及晦朔。赵简子之悲雀蛤也,齐景公之乐爽鸠也,其致羡于彭祖一也。自通人观之,彭祖亦犹夫人也。我羡彭祖,彭祖亦羡我,交相羡也,顾欲惘惘然舍我而羡彼,不已愚乎?
以是言为子长寿,其可乎?子长曰:“善哉!自今以往,愿以馀年假日,相从于碧梧红豆之间。佳辰良夜,剧谈引满,酒后耳热,援夫子今日之语,更起上寿大笑,系腰观井之老人,不得见吾辈今日也,其乐以为何如?”
【杨凤阁寿宴序】
凤阁先生者,关中之硕儒也,才名蔚起。少以经术魁其乡筮,仕青州辨廉,肃给凛然,四知家风。遭逢世变,投劾归里,累征不起。更十年所,春秋届七十矣。先生之犹子司理公承辟耳之训,镞砺括羽,服官于吴,接武媲德。吴都人士颂理公之风义,咸致语为先生寿,所谓先河而后海也。
诸为先生寿者,论次其生平,有似其家子云。其有而似之者三,其不似者则一。子云好古学道,默而好深沉之思,学戒ひ,文鄙篆刻。先生之博雅似之。清净少嗜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家无担石之储,晏如也。先生之介独似之。当成、哀、平间,三世不徙官,恬于势利,有以自守。先王之静退似之。汉鼎乍移,耆老失次,子云不免仓皇投阁。先生于斯时也,补衣环堵,退而咏先王之风法,言所称蜀庄郑子,真沉冥不诎,随和何以加者,良无愧焉。
此则子云之不似先生,非先生之不能似子云也。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