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为珠不为雹,不待有目者而后知也。然而群儿之雹论日喧呶而未已,群儿固不能指雹以乱珠,而抑将假长者之珠以盖雹也。玉叔虽自信其珠,其若之何?
吴门叶襄圣野,吾徒之知言者也。其序玉叔之诗曰:“天才俊朗,逸思雕华,风力既遒,丹彩弥润,陶写性灵,抒寄幽愤,声出宫商,情兼雅颂,其诗人之雄乎。”圣野之颂,玉叔可谓信而有征矣。玉叔椟长者之宝珠,慨然自信,登坛立,一扫群儿之雹论,沧海横流,庶有豸乎?然此言自余发之,彼以我将易置将帅,空其壁垒也。其群噪将益甚,而吾所称引叶生者,穷老逢掖,墓木已拱,不若膏唇拭舌之流可以助予也。此亦蕲乎玉叔之自信而已矣。夫士固未有不自信,而能单出独树、卓立于今古者也。
【王贻上诗集序】
神庙庚戌之岁,偕余举南宫者,关西文太清、新城王季木、竟陵钟伯敬,皆雄骏君子,掉鞅词坛。太清博而奥,季木赡而肆,踔厉风发,大放厥词。太清赠季木曰:“元美吾兼爱,空同尔独师。”盖其宗法如此。而伯敬以幽闲隐秀之致,标指诗归,窜易时人之耳目。迄于今辁材讽说,簸弄研削,莫不援引钟、谭与王、李、徐、袁,分茅设,而关西、新城之集孤行秦、齐间,江表之士莫有过而问者。三子之才力,伯仲之间耳,而身后之名,飞沈迥绝,殆亦有幸有不幸焉。
千秋万岁,古人所以深叹于寂寞也。
季木殁三十馀年,从孙贻上复以诗名鹊起。闽人林古度诠次其集,推季木为先河,谓家学门风,渊源有自。新城之坛坫大振于声销灰烬之馀,而竟陵之光焰矣。余盖为之抚卷太息,知文苑之乘,除有劫运参错其间,抑亦可以观天咫也。嗟夫!诗道沦胥,浮伪并作,其大端有二:学古而赝者,影掠沧溟、山之剩语,尺寸比亻疑,此屈步之虫,寻条失枝者也。师心而妄者,惩创品汇、诗归之流弊,眩运掉举,此牛羊之眼,但见方隅者也。之二人者,其持论区以别矣。
不知古学之由来,而勇于自是,轻于侮昔,则亦同归于狂易而已。贻上之诗,文繁理富,衔华佩实。感时之作,恻怆于杜陵;缘情之什,缠绵于义山。其谈艺四言,曰典、曰远、曰谐、曰则。沿波讨源,平原之遗则也;截断众流,杼山之微言也;别裁伪体,转益多师,草堂之金丹大药也。平心易气,耽思旁讯,深知古学之由来,而于前一人者之为,皆能洮汰其症结,祓除其嘈,思深哉!小雅之复作也。微斯人,其谁与归?贻上以余为孤竹之老马,过而问道于余,余遂趣举其质言以为叙。
往余尝与太青、季木论文东阙下,劝其追溯古学,毋沿洄于今学而不知返。太青喟然谓季木曰:“虞山之言是也,顾我老,不能用耳。”今二子墓木已拱,声尘蔑如。余八十昏忘,值贻上代兴之日,向之镞砺知己、用古学劝勉者,今得于身亲见之,岂不有厚幸哉!书之以庆余之遭也。
【周元亮赖古堂合刻序】
癸巳春,余游武林,得元亮《清漳城上》四章,读而叹曰:“余与元亮别八年矣,久不见元亮诗,不谓笔力老苍,感激悲壮,一至于此。”今年相遇吴门,乃尽见其赖古堂诸刻,情深而文明,言近而指远,包涵雅故,荡涤尘俗,卓然以古人为指归,而不堕入于昔人之兔径与近世之鼠穴,信元亮之雄于诗也。
或曰:“子之推评元亮也,其旨要可得闻乎?”余告之曰:“有本。”古之为诗者有本焉。《国风》之好色,《小雅》之怨诽,《离骚》之疾痛叫呼,结于君臣、夫妇、朋友之间,而发作于身世逼侧、时命连蹇之会,梦而噩,病而吟,舂歌而溺笑,皆是物也,故曰“有本”。唐之李杜,光焰万丈,人皆知之。放而为昌黎,达而为乐天,丽而为义山,谲而为长吉,穷而为昭谏,诡灰兀而为卢仝、刘叉,莫不有物焉。魁垒耿介,槎牙于肺腑,击撞于胸臆,故其言之也不惭,而其流传也至于历劫而不朽。
今之为诗,本之则无,徒以词章声病比量于尺幅之间,如春花之烂发,如秋水之时至,风怒霜杀,索然不见其所有,而举世咸以此相夸相命,岂不末哉!
元亮之为人也,孝于亲,忠于君,笃挚于朋友,巍然巨人长德也。汴水城坏,张林宗抱其诗文与二子沦水中,元亮兄弟行求其少子,载以归家,于役返里,躬送之还中牟。其守漳也,故人门客在重围中,相与登陴赋诗,抗词同日,无一人思解免者。蕴义生风,缘情仗境,判而璋合,金舂而玉应,此元亮之所以为诗也,而岂徒哉?
元亮近在樵川,痛诗道榛芜,刻严羽《诗话》以风示海内。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