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得也。欧阳子曰:“乐者,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也。地气不上应曰,天气不下应曰雾,天地之气不接,而人之声音从之。”愚山当此时,能以其诗回干元气,以方寸之管,而代伶伦之吹律,师文之扣铉,何其雄也!《记》曰:“温柔敦厚,诗之教也。”说诗者谓鸡鸣沔水,殷勤而规切者,如扁鹊之疗太子;溱洧桑中,咨嗟而哀叹者,如秦和之视平公。病有浅深,治有缓急,诗人之志在救世,归本于温柔敦厚一也。愚山视学斋鲁祠伏生,旌孙明复石介享铁司马七公,嘘枯吹烬,广厉风教,敦伐木友生之义,哭顾梦游之丧,瓦灯敝帷,过时而悲。
温柔敦厚之教,诗人之针药救世,愚山盖身有之,诗有之,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和平而神听,天地神人之和气所由接也。其斯以同乐之苗裔,而为诗人救世之诗也。与陈子曰:“诗为乐之苗裔,衡闻之矣。审乐音以论世,本诗教以救世。”大哉斯言!殆欧阳子之所未及也,请授简书之,以为愚山诗序。
【宋子建遥和集序】
宋子子建尽取六代三唐之诗,句比字栉,继声属和,名之曰《遥和集》,而请余为序。夫和诗而次韵,非古也。次韵而尽古人之诗,尤非古也。国初沿元季余风,高秉、张楷之流遍和鼓吹三体,瀛奎诸集浩汗曼衍,盈箱充宇,迄于今邯郸之步已穷,兔园之册尽有识者遇之,咸睨而弗顾也,子建亦何取而为是哉?
窃谓和古人之诗,其难有三:牢笼古今,极命庶物,沿流溯源,文从字顺,古人之学也。无其学而捃拾扯割剥,剽略枝梧,如穷子之博易,如贫女之缝,为陋而已矣。区明风雅,别裁伪体,标举兴会,萌茁时运,古人之识也。无其识而彷窃逐响寻声,拍肩取道,如水母之佣目,如屈虫之循枝,为愚而已矣。摆落悠悠,望古遥集,发咸池,濯足东海,古人之志也。无其志而聒噪梦呓歌哭,狂易叫嚣,如豕腹之彭亨,如蝇声之喧沸,为妄而已矣。
子建器资敏学殖厚,其识、其志又足以发之,穷年屏力,掉鞅词坛,遂能含咀百家,笼挫千古,驰骋下上,而不蹈夫三者之病,又何疑哉!
古之和诗者,莫善于江淹。江之言曰:“蛾眉讵同貌,而俱动于魄;芳草宁共气,而皆悦于魂。”论诗而至于动魄悦魂,精矣微矣。推而极之,《三百篇》、骚、雅以迄唐后之诗,皆古人之魄也。千秋已往,穷尘未来,片什染神,单词刺骨,扬之而色飞,沉之而心死,非魄也,其魂也。钟嵘之称《十九首》惊心动魄,一字千金,正此物也。如其不尔,则玄黄律吕,金碧浮沉,皆象物也,皆死水也。虽其骈花丽叶,馀波绮丽,亦将化为陈羹涂饭,而矧其讠戋讠戋者乎?
子建所和之诗,皆魄也,有魂焉以尸之。经营将迎,意匠恍忽,所谓动魄悦魂者,江氏能言之,而子建能知之,后之和诗者,其可为标表已矣。
余于子建之诗趣举之,未能详也,姑述其谀闻以质之,且为学诗者告焉。或曰:“昔者陈思王游鱼山,中夜闻天乐凄惋,写而传之梵音,流于中土,盖自此始。此遥和之精者也。宋子慕思王之才,遂与同字。昔子建之所和,梵天之乐也;今子建之所和,人世之音也。今也不思王之亻疑,而比量于高、张诸人,何斤斤也。”余蹶然而起曰:“有是哉!”并书之以为序。
【宋玉叔安雅堂集序】
莱阳宋先之与余为缟交,先之称其家世勋有二才子,玉叔尤雄骏。陵谷迁改,宋氏长老取次雕谢,玉叔遂以文章气谊,羽仪当世。辛丑夏,余过武林,俯仰今昔,凄然有雍门之悲。已得尽读其诗文,而玉叔属余为其序。余故不知言诗,强仕已后,受教于乡先生长者,流闻临川、公安之绪言,诗之源流、利病,知之不为不正。家世与州游好,深悉其晚年追悔,为之标表遗文,而抉レ其指要,非敢以臆见为上下也。今之结俦附党,群而相噪者,祖述州之初学,掇拾其呕哕之馀,以相荐扬。
谚有之:“海母以虾为目。”二百年来,俗学无目,奉严羽卿、高廷礼二家之瞽说以为虾目,而今之后,人又相将以俗学为目。由达人观之,可为悲悯。此其说在群儿之雹论也。群儿不识珠,见雨雹焉,以为珠也,掬而藏之,俄而无馀质矣。有大长者富有宝珠,群儿相与噪曰:“此雹也,非珠也。”杂然抵而去之。其黠者则又咻曰:“果珠也。安知吾昔日之雹,非长者之珠?”长者心目了然,自信其为珠。群儿论雹为珠,论珠为雹,喧呶聒耳,都卢一笑而已。
玉叔之诗,长者之宝珠也。一以为隋侯,一以为泉客,其光可以照乘,而其馀可以弹鹊。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