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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薑斋文集-清-王夫之*导航地图-第5页|进入论坛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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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文呈御。计偕至南昌,楚中乱,遂同夫之归。是时观察全椒金公,念吾兄弟贫甚,欲为治北装。邑有劣而枭者,按法当死。公属意令饷吾兄弟千金活之,其人来恳,兄顾问夫之曰:“何如?”夫之答曰:“此固不可。”兄喜见于色曰:“是吾心也。”或曰:“千金不死于市,岂能必彼之不幸免乎?”兄又顾夫之微笑。夫之曰:“吾安能令其必死,但不自我可耳。”兄曰:“此人逸,他日祸延于乡党。虽然,吾谢吾疚而已。子言是也。”遂峻拒之。其人他请得释后,果一如兄言。
凡兄之所以教夫之而相砥砺者,如此类不能毛举也。
张献忠陷衡州,索绅士补伪吏。吾兄弟以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门无依,赖舅氏玉卿谭翁引匿南岳莲花峰下。贼购索益急。匍伏草舍中,兄忽亟向野人问黑沙潭之胜,欲往游。夫之不解兄意,曰:“此岂游山时邪?”兄笑曰:“今不游,更何待?子岂能不从我游乎?”已而私语夫之曰:“更何处得一泓清净水,为我两人葬地邪?”当是时,夫之回眄,见兄目光出睫外如电,须发皆怒张。会日暮,家奴遽报先君子为逻者所得。兄闻之,欲出脱先子,而沈湘以死。
夫之知兄耿介严厉,出且与先子俱碎。夫之所旧与为文字交者黄冈奚鼎铉陷贼中,知吾兄弟必不可辱,曲意相脱。夫之乃剺面刺腕,伪伤以出,而匿兄以死告,先君子乃免。夫之亦随宵遁。当夫之出时,兄藏绳衣内,待夫之信,即自尽。夫之既免先子而自免,乃不果死。然则栖迟荏苒,年逾八帙,而死于林峦之下,非兄志也,岂曰未尝受禄而遂可生哉?故其题座右曰:“到老六经犹未了,及归一点不成灰。”自此以后迄于今,则所谓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也。
不欲言者,天地之生人均也,我兄弟亦仅与人而为人也。贤且智,疏通而刚劲,倍蓰什百于我兄弟多矣。我兄弟所以自问者,非有殊绝不可及之事,而奈何沾沾以自言,且恐人之无或听也,则欲言而汗浃于背矣。不忍言者,使我兄弟前此而死,即幸而为士,又幸而食禄,亦与耕凿屠贩之人不相为异。天之不吊,乃使我兄弟若有可言者,是幸天之异以自异也,而忍乎哉?不能言者,我兄弟之苟延视息,哽塞如逆风,而终老死于荒草寒烟之下。不知者以为窭且贫,而不释热中之憾;
即邀惠于知者,亦以为如是生,如是归,愚者之事毕矣。夫孰知我兄弟之戴眉含齿,抱余疚于泉台也。故置吾兄于箕山吹瓢、桐江垂钓之间,而兄不受,置吾兄于神武挂冠、华顶高眠之间,而兄亦不受。悠悠苍天,荡荡黄垆,抱愚忱以埋幽壤,吾兄第之志存焉。顾即兄遘愍以前,恻悱天极,孤高岳立,为夫之所侍函丈而习知者以仿佛之:性,一也;情,一也;勃然不中槁之气,一也;不纵步于康庄,自不冥趋于臲卼,夫岂有二致哉!留夫之于衰病之余以述兄者,止此而已。
投笔欷歔,知遗忘之尚多也。第三弟夫之撰。
  孝烈传
  双髻外史曰:吾避戎上湘,湘之人竞相告曰:“洪子挥利刃以斩雠首,女彭抱嬰儿而赴水。”余谂之良然。盈目皆忘恩畏死苟图荣利者,而能称道弗绝,人心固不容泯也。亟次所闻而传之。
洪孝子者,问其名不得。祖懋德,以孝廉仕县令。父业嘉,字伯修,补文学,喜交游吟咏,与湘人士龙孔蒸、欧阳淑称湘三诗人。口口丁亥春,湖上堕守,降将王进才之兵鞭督师溃掠而走湘西。湘西之地曰穀水,林箐深险,伯修奉母匿峻谷中,独与姊婿浏阳胡某坐谷口茅舍中,詗音息。胡某者,故贵公子,裘马甚饰,偶客于此。伯修有老狞奴曰家禄,不知何以愤怨其主人,逸出,故与兵遇,告兵曰:“从此越丛薄,有谷口茅舍,胡、洪两公子在焉,多金有好马,可袭取也。
”兵如其言,执胡某及伯修,索金无以应,索马马尽。兵怒曰:“适一老汉,黑而伛,言若为胡、洪两公子,多金多好马,而不与我邪!”遂杀伯修及胡某。当其时,有小奚奴匿积草中,具闻之。孝子时年十五,阅旬日,兵定,乃行哭求尸敛之,求父所由遇害不得,昼夜悲号。小奚奴怜其骨立,乃具以告。孝子遽起掩小奴口。故慰劳家禄,携之至伯修母孺人所,长跽泣血以请曰:“某将手刃此贼,不敢不告。”孺人以某穉弱,狎其言,未应。明日复携奴至伯修殡次,捽奴跪殡前,呼小奴出证之。
奴且谅其无能为,漫应曰:“兵执我,我不如此云,我死矣。”语未绝口,孝子先淬一利刃藏殡帷中,至是急斫之,奴首已堕地矣。遂刲其心置筵上,退就位,号泣以告于殡。血流殷衰,旁人怪叫,孝子母惊出视之,大骇仆地。